沈栀禾却还是在事情处理完的几天后乔装打扮去了一趟牢狱。
她知道晏怀对裴时逾来说意义不同,如师如父。更别提她曾亲眼见证过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相处的场景。
互相牵挂,互相惦念。
要让他撒谎抹去这些回忆,违心诋毁一个待他毫无保留的老者,她觉得裴时逾做不到。
或者说,他会不认同她的做法。
季漾并不知晓他家殿下心中所想,只是看着昏暗阴湿的地道,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殿下当真要为他踏足这种境地吗?卑职觉得不值当。”
少女不置可否,她敛下浓密睫羽,遮住了双眸中蕴含的情绪:“能用的称手的棋子可遇不可求。”
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提醒身旁的人注意言辞。为了不暴露身份,她还特意为自己杜撰了一个新的人设。
裴时逾邻里婶子家的女儿,对他芳心暗许。
季漾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后熟练的用银两贿赂把守牢狱大门的官员侍卫。
这条地道又黑又长,扑面而来的都是沉闷的气息,中间还夹杂着血腥腐烂的味道,只一刻便令人生理不适。
少女以手帕遮掩口鼻,两人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不多时便按照狱从的指引找到了裴时逾。
那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平日里束的干净利落的发冠被簪子随意挽起,松松散散的里衣更显其修长身形。
闻声抬眸时眼里都闪过一丝诧异,原本从容淡定的神情上也出现了波动。
季漾识趣的转身为他家殿下望风,对沦为阶下囚的青年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
因为一整天没有进食的缘故,裴时逾的嗓音都带了点沙哑,低沉中透着几分疲惫:“殿下,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栀禾嘴硬道:“来落井下石。”
她居高临下的站在青年身侧,挑着眉观赏他这幅落魄的模样,语气都带上了点讽刺的意味。
裴时逾并不恼,喉间也随之溢出一声轻笑,视线从她手上提的方盒一扫而过,最后停在面前人灵动的眉眼处。
终年不入天光的地牢里一片漆黑,不见颜色。而少女荆钗布裙,明眸皓月,是这寂静氛围下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知道她心软的毛病,也不揭穿,反而大方摊手,坦坦荡荡任由她笑话:“那这出戏,殿下看的可还满意?”
“一般。”她别开脸,嗓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他合伙设计?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青年有意调整了一下坐姿,镣铐碰撞声轻脆如铃响。他抬起手将这些枷锁在她面前晃了晃,自嘲道:“殿下,我没有当受虐者的爱好。”
“新皇看重利益,微臣失了价值自然不值得他多费心思。”他说这话时神色冷淡,像石子投入死水,泛不起波澜。
“更何况我得罪了段家,又一手将贺家拉下泥潭,朝堂上视我为眼中钉的人只多不少。此时把我作为弃子,推出去挡刀,平息世家怒火难道不是最优解吗?”
他将自己的处境看的一清二楚,娓娓道来时语气都没有起伏,平静的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所以你就认命了?一点挣扎都没有做?”她不相信他没有后手,直白犀利的朝他发问。
裴时逾没应声,只是抬起眼和她对视,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尽数隐藏于内敛的情绪下。
其实他做了准备。譬如他私下雇佣了一批江湖混混前往扬州调查此事,譬如沈知修为保他性命曾赏赐了一颗假死药,譬如御史大夫受旨为他打点好了弃文从武的退路。
但显然,他面前的少女也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避而不谈,反问道:“那殿下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既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也缺乏傲人的权势政绩,唯一仰仗的才华也不过是豪强子弟眼中的消遣。”
“除了认命这一条路,殿下难道指望我去以卵击石吗?”
沈栀禾沉默了。他指出的这些问题都是现实存在的,阶级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至少现在他没有能力改变。
少女俯身与他齐平,那双平日里盛满娇矜的双眸此刻只剩下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裴时逾闻言,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一丝愕然:“殿下又在拿我打趣?”
“我如今是一枚烫手的山芋,旁人躲我还来不及,你怎么还往上凑?”
他知道她的处境也并不好过,因得先帝宠爱而备受新皇猜忌,又因女子之身错失继承大统良机,朝堂根基不稳。
隐忍蛰伏数载,他不愿见她将其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