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垂着手,闭眼缓了一会才点头。她没忘记正事,在车轮轱辘声中温言开口询问:“裴时逾这个案子的主负责官员是谁?”
大邺朝政治理从法,设论道三公,分职六卿。而刑部、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台皆有分理天下庶务,审问嫌疑者之权,彼此颉颃,事由皇权总之。
这种监察流程牵扯官员太多,她不确定是谁对裴时逾下的毒手。
季漾闻言也摇了摇头,先前在狱中放风时他和那里值守的侍卫闲聊过,他们说近来提审他裴时逾的官员络绎不绝。
“这么热闹?”沈栀禾睁开双眸,眼底映着马车内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
“属下问话时,那几个狱卒口风颇紧,只含糊说着上司有令,他们只管开门关门,但其中一人收了银子时,提了句‘刑部的老爷们火气大’。”
“刑部……”她指尖轻叩侧身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你派人去和宋祈桓支会一声,就说今晚我在府中摆了宴席,想请他一聚。”
季漾肃然应声:“是。”
“另外,”她顿了顿,补充道:“差人去把裴时逾被人私下上刑的事情传播出去,越快越好。”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顶风作案。
“属下明白。”
马车在日色中辘辘而行,驶向长公主府。她被扶着从乘石上下来时,疏月早早的就备好了看望萧似染的礼物,站在她身侧一一禀告。
“殿下,宫里来信了,青黛说瑾妃娘娘受流产打击过大,这几日寝食难安。”说到关键处时,她还有意压低了声音:“……而且皇上好像也没有要彻查这案的意思,只吩咐了掖庭去办,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皇后娘娘也就是走了个过场,对那些宫婢侍卫小惩大诫了一下。”萧似染是她家殿下的伴读,因着这层关系,疏月幼时也时常与她们一起说笑玩闹。如今故人遇难,她不免有些唏嘘。
沈栀禾像是早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垂眸并未应声。
那日从钟粹宫离开以后,她差人将那株‘夜来香’的泥土与枝叶打包寄往了徐州,托江以绥细心查看一番。
青年来信上写:此物无毒是真,但作药引也是隐瞒不了的事实。
《奇栽花异》上曾经详细记载过它的用途,‘夜来香’貌美,枝繁叶茂,其香沁人心脾,观赏性极佳。但若与苏合香混用,碾碎为粉末,可致女子子宫虚寒,致气血凝滞。春木被遏,生机不达。
苏合香,是内务府素来上贡香囊的主要原料,融合名贵药材,制成织物,由帝王佩戴,怀香袖兰。
短短几行,沈栀禾仿佛透过文字看清了这对道貌岸然的帝后联手设下的局。她不相信沈知修会在这场龌龊中独善其身。
他一方面靠后宫选秀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靠掌控那些名门贵女来拿捏朝臣。一方面又要在子嗣繁衍上杜绝外戚干政的后患,但他又不希望他的孩子重蹈覆辙,和他一样在朝堂上举目无亲。
两相权衡利弊,她都开始觉得他这个帝王走的路太累太过曲折。
所以在当萧似染抓着她问,阿栀,我该怎么办的时候,少女也只将残忍的真相咽了又咽,她没办法告诉她,是她那个枕边人对她下的毒手,她怕她承受不住。
沈栀禾注视着昔日好友的眉眼,不过几月一别,原先还温柔似水的瞳孔却变得干涸无比,失了神采。
萧似染整个人都像大病一场,晶莹剔透的泪光洇湿了浓密睫羽。她拿着干净整洁的帕子轻抚她脸庞,温声细语道。
“阿染,你要是不开心,我送你出宫好不好?”她羽翼尚未丰满,没有能力护她一生平安。这场流产案中,那个投井而亡的宫女不过是引子,真正的凶手,她们谁都没有办法将其绳之以法。
躺在软榻上的人显然并不想要这种解决办法,她这几日接连以泪洗面,哭的嗓子都快失声,她摇了摇头,音色沙哑:“不行……我想为我的孩子报仇。”
“她们都说是我对那个宫女太过刻薄,受冷落后才伺机下药想要报复我……”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扯着少女的云袖,光滑细腻的绸缎被蹂躏出一道道折皱。
“阿栀,这是不是说辞?!骗我的对不对。”她性子素来平和,对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那日不过是因为那个宫女服侍沈知修不上心,上膳食时泼了他一手的汤汁。
萧似染看不过去才训斥了几句,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差错对她腹中的胎儿暗下毒手……
“似染,你振作一点。”沈栀禾不愿看见她因为孩子而变的神智不清,强硬了几分语气。
她俯身和她平视,两人目光相接。少女视线灼灼,好似能穿透人心,洞察她慌乱表面下最脆弱的地方。
“孩子没了,但是危险还在,你也还需要在这宫里面活下去。不要被别人趁虚而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