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商贩、工匠、妇人稚子……他们不懂庙堂之高,不晓江湖之远。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身,一口饱饭,一场无灾无病。”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落在了更广阔的、被瘟疫阴影笼罩的扬州城。
“疫病肆虐之时,病榻之上呻吟辗转的世人,从来不分国界户籍,亦不论王侯庶民。”这句话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切肤般的沉重感,仿佛那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烙印。
“草民一身所学,毒可杀人,医……或可救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栀禾身上,那份沉重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殿下欲救这一城生灵,无论出于何种考量,这份“跃跃欲试”的责任心,本身便值得草民出手一试。”
他微微倾身,姿态依旧恭敬,眼神却锐利如淬毒的银针,直刺核心:“殿下既知草民底细,便当明白,草民行事,有时确实只为“兴之所至”。”
“如今满城哀鸿遍野,而殿下的决心恰好点燃了草民心中那点“兴致”。这理由,不知殿下可愿信服?”
沈栀禾定定地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短暂的沉默后,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也在袖中悄然松开。她目光依旧清亮,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咄咄逼人。
“既然江公子有此“兴致”,”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江以绥身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那本宫这病弱之躯,便有劳了。”
青年依言上前几步,在软榻旁一个既不过分亲近、又能清晰诊脉的距离站定。他朝着少女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草民僭越。”
少女平静地伸出自己搁在软榻扶手上的手腕,她的腕骨纤细,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青色的脉络在薄薄的肌肤下清晰可见,透着一股令人心揪的脆弱。
江以绥并未立刻搭上,而是先用左手从布囊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扣,轻轻扣在沈栀禾的手腕上方寸许的位置,那玉扣温润,似乎并无特殊。
“此物可引气血,便于诊查细微。”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沈栀禾只觉腕上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并无不适。她微微点头,示意知晓。
江以绥这才伸出覆着透明丝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了少女的脉搏之上。他的指尖微凉,隔着那层奇特的丝绢,触感异常清晰。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三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季漾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江以绥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任何关于沈栀禾病情的端倪。
而少女则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任由那带着奇异凉意的指尖探寻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许是病情太过棘手,青年神情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凝着眉头,指腹也在微微用力,抬眼看向沈栀禾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都映着此刻清晰跳动的烛火,以及一丝凝重。
“殿下,”他嗓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厚重:“你这种心口郁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一周有余。”她整个人都靠在软枕上,回答他的问题时喉间还偶尔会冒出几声咳嗽,呛得少女以帕掩住了口鼻:“怎么了,这个不是因为瘟疫引起的?”
“不是。”他动作麻利的将玉扣往回收:“殿下只是劳损过多,气血不足才引起了身体不适。”
“至于瘟疫,”青年将目光重新落回至沈栀禾脸上,语气中透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殿下脉象虚浮无力,沉取时涩滞难行,寻常温补祛邪之法,已是杯水车薪,故江某想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沈栀禾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眸色深沉。
“是。”江以绥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以毒攻毒,引火归源。”
“以毒攻毒?”季漾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江以绥。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浓重的危险气息。
青年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殿□□内疫气已侵入五脏六腑,若强行堵截,堤坝必溃;若一味疏导,又恐力有不逮,反被其吞噬。”
“所以草民想寻一味至阳至烈之“毒引”,以其为火种,将殿□□内深伏的疫气彻底点燃、引出,再辅以猛药疏导,方有一线生机,将其彻底拔除。”
沈栀禾:“成功率是多少?”
“九死一生。”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此法凶险异常,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一步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所以这是一场投掷生死的豪赌。”
赢则浴火重生,输则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