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走到那陈氏妇人的旁边,苦口婆心的劝她:“你这又是何苦呢?本官早在半年前就下了判决书,事已成定论,哪还有修改的余地。”
“你这样只会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家去好好教导孩子织衣纺线,别在这耗着了。”
陈氏却仍旧未挪动身子,固执又倔强的紧搂着懵懂的幼女跪在冰冷石板上,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我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这句话齐维在之前的判案过程中听她说了不下十遍,闭上眼睛都能料到她的下一句言辞。
可是自古以来就没有妇孺继承家族财产的事例。
齐维见她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随即招呼人打算把她带走,冠冕堂皇道:“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本官只好以你扰乱城中秩序为由定罪了。”
就在衙役即将触碰到陈氏肩头的刹那,一道清冽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
“齐知府。”
百姓们纷纷闻声回头,但见沈栀禾立于朱漆大门之下,身后还跟着裴时逾和两名侍卫。少女一袭月白常服,明明未佩珠钗,通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人依次行礼,人群也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站在登闻鼓下的齐维则脸色骤变,慌忙躬身行礼:“微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沈栀禾在他面前驻足,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陈氏母女。
“本宫记得,《大邺·刑律》有载:登闻鼓响,必得重审。主官避而不受,杖六十;徇私枉判,加三等。”她音量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遭百姓都听的明白。
“齐知府,你怎么看?”少女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明明是询问的语句,他却莫名觉得受到了几分压迫感。
只好强自镇定,陪笑道:“殿下明鉴。但此案已有定论。宗族内部田产交割,历来如此。若轻易推翻,恐引其他族人群起效仿,坏了地方的稳定,得不偿失。”
跪在地上的陈氏显然看不惯他这幅冠冕堂皇的模样,抬起头唾弃他:“你分明是收了我那叔伯的好处,用这幅说辞来开托罢了!”
“求殿下明鉴!”她说完也学着齐维的模样,对着沈栀禾行礼,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那双看向少女的眼睛,也燃烧着近乎绝望的坚持。
此话一出,齐维面上的平静瞬间破功,一个月前冯从海贪污腐败的案例在扬州城内闹的沸沸扬扬,眼看着上级从德高望重的衣食父母官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并不想有同样的经历。
当即色厉内荏道:“你个乡野妇女在殿下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他用词过于尖锐,听得沈栀禾直皱眉头。正要开口打断二人的争执时,人群中却走出来了两位壮年,直直的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裴时逾率先从少女身后站了出来,眼神锐利的注视着来人:“你们是什么人,与台上的这位陈大娘有关?”
为首的男人面白无须,圆圆的面庞上堆满了笑,奉承道:“大人真是好眼力,草民乃城西一织户,名陈康安,也是台上她的大哥。”
他后面的男人也顺势出声行礼:“草民陈康贵见过公主殿下和各位大人!”
显而易见,他们是这个故事的另外一对主人公。
沈栀禾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对兄弟,最后定格在陈康安那张堆笑的面庞上。她并未立即言语,只微微抬手,示意裴时逾退后半步。
“既是当事人,倒也省了传唤的工夫。”她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广场上荡开:“陈康安,陈氏状告你二人侵占其亡夫名下田产,致使她们母女生计无着。对此,你有何话说?”
陈康安赶忙又躬了躬身,脸上尽是诚恳与无奈:“殿下明鉴!天大的冤枉啊!”
他抬手指向仍跪在地上的陈氏,语调带着痛心:“草民这弟妹,自草民那苦命的弟弟去后,便心智恍惚,难以理事。”
“那些田产,绝非我等强占,实是族中耆老见她一介妇孺难以支撑,共同商议后才暂由我等代为经营,所出银钱皆用于她们母女日常嚼用,账目分明,绝无欺瞒啊!”
他言辞恳切,面容悲戚,俨然一副忍辱负重反被误解的模样。
陈康贵也在一旁帮腔,声音粗嘎:“是啊殿下!我等每月都有送去米粮银钱,街坊邻里皆可作证!只是弟妹她……她妇道人家,不明外间事务,定是听了些小人挑唆,才对自家兄长生了误会,竟至惊动殿下,实在是……唉!”
跪在地上的陈氏气得浑身发抖,搂着女儿的手臂收紧,声音带着哭腔与愤怒:“你们胡说!织坊和田地的契书分明是被你们强行夺去的!那些米粮……那点米粮连糊口都不够,如何能抵得上织坊一月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