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珏直直问:“请问您就是……蒋老先生?”
老父按亮了堂屋的灯,拍一拍身上的柴火灰,幽幽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虽然他没有肯定也没否定,但此话一出几乎能够断定林珏刚刚的猜测无误。
“大光日报的记者,蒋永明蒋先生,我是林珏。”
林珏四指并拢向蒋永明递出了自己的右手,对方却并不配合,只是眉一皱,用浑浊的双眼凝着眼前的女人,好半天做不出反应。
“你……你居然真的来了。”
林珏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蒋先生,你……”
这位老绅士抽出了自己衣服口袋里的烟卷儿,一瘸一拐地走到硬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单椅,吩咐林珏:“坐吧。”
说完,他又拿出火柴盒,嚓一下点燃,烟卷儿被他拿在右手,刚刚接触两秒火星子就冒出灰白的烟。
林珏规规矩矩地坐在那把冷硬的单椅上。
“凤凰街现在什么样?”
“一如往常。”
“大光日报对面楼下住的那个老太婆,还在吗?”
“健在。”
“记事儿不?”
林珏沉默了。
蒋永明换了个问题。
“那年御河大厦出事,你知道死了多少个人吗?”
“四个。”
“错了。”蒋永明边抽烟边陷入回忆,“是五个。”
“一个月后,这栋大厦的总工程师,也跳楼了。”
林珏突然心口一疼,懊悔自己居然忘记这个重要的事件。
“御和大厦出了那样的事,早就已经毁在舆论之中了,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覆水难收。”
林珏默然。
“那个总工程师,您认识吗?”
“一个镇上出来的,怎么可能不认识。”说着,蒋永明把自己的袖子卷了起来,“我认识他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他是什么样的品性我最为清楚,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心里门儿清,把这样的人逼到黄泉路上,我痛恨又无奈!”
林珏垂眸,喉咙堵着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凝着灰扑扑的地面发呆——她想起了杨劲松。
林珏认识他的时候就孤苦无依,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野种是孤儿,别说父母疼爱了,就连父母的人影都没有,她看他从小为生计奔波,看他把自己当成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来转去,那个时候的自己居然觉得新奇。
多年以后,林珏似乎真的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何等令人厌恶了,她也厌恶,厌恶当年自己残忍的天真。
林珏没忍住鼻子泛酸,声音软了许多,“所以,您的意思是说,那个工程师是被人陷害?”
“御和大厦闹鬼的事情出来之后,国家立马成立专案组前往A市调查,这么重磅级的消息在新闻界居然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你说说是因为什么?没过多久,御和大厦居然检测出严重的工程质量问题,几张鉴定报告公开下来,全部人都把矛头指向了他,如果不去死,好像没个交代似的。”
蒋永明掸去衣服上的烟灰,讳莫如深地看着林珏,“这个世界不是没有真理,只是真理很少被人看见。”
林珏的双睫闪了闪,差点泛出泪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溯,通向了十年前那场晚宴。杨劲松的往事被人揭露,他被冠上污名,赋予罪孽的时候是否也曾想过要向世间讨要真理。
“已经有人先来了一步,是吗?”林珏大概猜到。
蒋永明沉默几秒,还是觉得无需隐瞒,“姑娘,十多年前的事情连我们都没再纠结,你们这样又是图个什么呢?杨劲松专门过来跟我说,要我好好招待你,但千万别讲出真相。”
林珏攸地起身,“他果然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