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这里,林珏便想到杨劲松倒下的场面。一想到那场面,林珏就不由得心悸,不受控制地去想:这么多年,杨劲松的病好些了吗?这么正常又冷静的模样,是杨劲松花了多长的时间去疗愈才达到的效果?
其实林珏对于杨劲松的音讯并非一无所知,那年在医院,林珏拜托蒋邑照看杨劲松,后来也曾从他那里打听过杨劲松的消息,得到的回复模棱两可,林珏知道这其中可能有杨劲松的授意,但半成的实话蒋邑还是讲了的,他说杨劲松的状态一度很差,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差,不能见人、难以进食、维持生命体征需要打点滴,瘦到脱相,瘦骨嶙峋。
林珏听说这种境况后眼泪止都止不住,她没法联系杨劲松,也再也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
直到多年后他改头换面,重新走到自己面前,一开始林珏还是忧虑、担心、害怕自己被报复,但现在的林珏更多的是心疼——
杨劲松这么死去又活来,还真是了不得。
林珏吸吸鼻子,努力克制情绪,企图调节车内压抑气氛,主动挑起话题。
“艾佳呢?她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去?”
杨劲松目视前方,“她已经到了,在老房子那里等我们。”
林珏点点头,又问:“那你跟她说我来了吗?”
提到这里,杨劲松默了一下,而后又回:“你去了,她不就知道了。”
林珏低着头解释自己的疑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们两个去看艾聪,我这么突然来……”
“你别多想,我认为艾聪也会乐意你去看他。”
杨劲松一句话便堵上了林珏的嘴。车子继续往目的地开,路上天公不作美下起大雨。
杨劲松说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没想到碰到这个小概率了。
艾聪死后的第十年,他墓地的拜访者终于不再只是杨劲松和艾佳,但三个人到底还是冷清的。
杨劲松将车子停在了路口,还是和以前一样,这条街道狭窄到不容许车辆通过。艾佳站在布满青苔的屋檐下等着杨劲松,十多分钟后的雨雾里,依稀可见的两个人影出现在她的视野内。
杨劲松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大雨之中,肃穆的神情让人有种进入宗教电影的即视感。暴雨中,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女人,提着一口袋东西,那是林珏刚刚从杨劲松的车上拿下来的。
“走吧。”男人牵着女人的手。
艾佳看这这一幕,脑子没由来地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场暴雨。林珏那么高不可攀的一个人,杨劲松花了许久的力气才站在了她的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这画面看着揪心,但他已经变成了那个最有资格的人。
三人共同站在狭窄的屋檐之下,杨劲松收了伞,接过林珏手里的东西——全是带给艾聪的,有他最喜欢的泡泡糖和薯片,还有从麦当劳里刚刚带出来的炸鸡,这些生前艾聪过生日才有可能享用的东西,死后每年都被人送过来。
艾佳看见林珏什么也没说,当年他们姐弟二人也曾受过林珏的恩惠,现在林珏无论作为何种身份,来看看艾聪都是理所当然。只是他们的情绪都不太好,三人打两把伞,一前两后走上了老房子后面的小山坡。大雨淋湿了山路,潮湿粘腻的土壤踩下去鞋子都要陷五厘米下去。
林珏没走过这种山路,一步一歇,杨劲松给她打着伞,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湿透了,为了不让她淋雨,他被迫停下来等林珏。看着她走的吃力的时候就把手伸出去给她借力,就这样拖拖拉拉,十五分钟后他们终于到达艾聪的墓地。
艾佳像往年一样,把墓地上长出的野草都拔掉,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放在正前方,她低着头喃喃:“我们又来看你了。”
杨劲松和林珏站在艾佳的身后,两人出乎意料的一致,准备把袋子里的东西递给艾佳。
“我们都给你带了好吃的,瞧瞧,都是你最喜欢的。”艾佳快速擦了一把眼泪,把杨劲松给的东西也放在了地上。
大雨让这次探望的气氛更加凝重,林珏的胸口闷到让她一度喘不上气,她看着前面那个像小山丘的土堆,心里很不是滋味。
杨劲松看出她的端倪,什么都没多说。三个人再也说不出多余的一句话,就这么静默地站在雨中,像是都回想起来以前的事,很久之后,杨劲松轻声说一句:“可以了,我们走吧。”
接着又是颠簸的下山路,走到平地上时林珏发现自己裤子上已经全是泥点,更别说鞋子了。当然,杨劲松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以为杨劲松会很快回去,但他却转头通知林珏:“雨太大了,去楼上歇歇脚吧。”
林珏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