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的夜冷而干燥,悠远的墨蓝色天幕上零星挂着几颗星子,凛冽的北风穿过院子,吹的满院绯色锦缎猎猎作响,莫名生出些肃杀之气。
白岑万万没想到启公公酒意去的如此之快,见他立时便要宣旨,心道大事不好。
接了命令的两个小黄门哆哆嗦嗦,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水井。白岑自是不能如了他们愿,心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今夜看来势必有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管谁死谁亡,这旨意是绝对不能自启公公口中念出来!
于是伸手便拦住了小黄门们的去路,另一只手自宽袖中拔出了短刀。
说时迟那时快,短刀即将出鞘之时,身旁的军师一把摁住了他的手,白岑不解地抬眼望去,军师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启公公,”二人间的一番动作落到了李静玉眼里,她站起身,挡住了白岑,朝着启公公朗声道,“说到底,这不过是我时家的家事,也不便说与外人,依我看,让来庆贺小儿婚事的亲朋同僚们先各自散去,我们才好细细讨论。”
“呵,”启公公眯着眼睛四下掠了一遍,虽是十分不愿,可心中也是明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强压火气道,“也罢,大家都散了吧,说到底这旨是宣给时家的,阿猫阿狗的倒也无甚所谓。”
“你!!”
“你这老阉狗!”
来赴宴者大多数本就行伍出身,看不惯启公公这副作威作福嘴脸,再加上他这一番不把大家伙儿看在眼里的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人。
“乒!”
“砰!”
一阵砰嗙声响起,众人怒气冲冲,纷纷自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刀剑拍到了桌子上,口中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辱骂声从四面八方涌入启公公的耳朵,他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自他爬到了这个位置,再也没人敢这么骂他!他一拍桌子,大叫道“好啊,难怪有折子说时家在边疆拥兵自重,咱家一看,果不其然!人数还不少呢!!”
说罢,手伸进袖口抽出一枚烟弹朝天一射,白岑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它空中瞬间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哎呀,姑娘,你看,夫人还给你安排了烟火。”正在新房陪着时荨唠嗑的含殊突然兴奋地说。
时荨吃了整整一盘定胜酥后正无聊赖地躺在新床上,身边的含殊和芸娘也是哈欠连天,三人的精神立时被这烟火点燃了。
“我去窗边看看,最喜欢看烟花了。”含殊说罢便冲向了窗边,支了条缝,伸着头期待着。
半晌,却再无动静。
时荨满脸幽怨地问云娘:“阿娘不是个抠搜的人吧?女儿大喜,不会只买一支烟花棒吧...”
芸娘笑着拍拍时荨的手,“不会的姑娘,没准儿是碰到个哑蛋呢,咱再等等。”
“不对劲,”时荨蓦地坐了起来,“宴席是结束了吗,怎如此安静。”
芸娘也立到窗棂前仔细听了两耳朵,“确实不似方才热闹了,许是姑爷的同僚们都晓得春宵一刻值千金吧,吃完便速速散了吧。”她笑道。
“是呀姑娘,不如我们帮你整理一下发髻吧,估摸着姑爷马上就来陪你了。”含殊说着说着,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偷偷笑了两声,笑完了才放下窗子,将时荨扶到红木雕花梳妆镜前,拿起篦子仔仔细细地帮她抿着头发。
时荨一听也有道理,略略放了心,又被含殊这番话逗得前仰后合,道“你这丫头,怎的说着说着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这些话芸娘说倒可一听,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嘴也不知道把门,我看有哪个小子敢娶你。”
“我可不嫁,”她停下了手,认真地说,“哪家小子能忍着我好吃懒做,况且我在府里给姑娘添茶倒水,伺候起居,每日都香软清爽。没的去给那些臭男人洗贴身臭衾衣?”
芸娘听完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点着含珠的脑门儿道,“我跟姑娘倒是活的不如你这丫头片子清醒了!”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凑到时荨跟前,小声问,“姑娘,我说的对是不对?”
“对对对,你是个大明白。”时荨笑道,“那我就把你留在我跟前一辈子,凭你自己想嫁也不放人,可好?”
“那您说了可不算,前年的时候您便将我的身契放给我了,您忘啦?我如今可是自由身,想去哪去哪。”含殊乐颠颠地摇头晃脑着说,“您对我不好,我便山高海阔,把天底下想看的地方去看个遍,任谁也找不到我。”
“好好好,到时候你也写本游记,说不定我们能有幸拜读。”芸娘也跟着打趣。
新房里一片欢声笑语,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