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故乡早就变成了异乡。
……
雨越下越大,刺耳的雨声让江景眠缓缓睁开眼。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六点半,他睡了一个半小时,但身体的疲惫感依旧没有减弱,甚至还重了几分。
他将头贴在窗户上,漫无目的地看向灰色的世界,一股钻心的痛朝他袭来,仿佛他弟弟打他的那几下,穿过时空留在了他背上。
江景眠低头,呼吸逐渐加重。
前面亮起红灯,司机刹住车,看着江景眠有些不对,忙问他什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送去医院?
江景眠张开嘴,摆手说:没事,我最近太累了。
他额头继续贴在窗户上,眼神投向外面头。
刹那间,瞳孔放大,有了本该存在的光彩。
雨的世界让万物变形,但有个东西却在他视野中勾勒出了具体的轮廓。
他目光的斜前方,有一家打烊的冰激凌店,店里装着黑暗。店外却拜着一只长着翅膀的粉猪。它单脚踩地,两只前蹄向上举着比出飞天的姿势,弹簧似的猪尾巴在屁股上高高举起。
这只猪……
江景眠像是想起了什么,捂脸笑了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
江总,发生什么了吗?司机对他不明所以的笑发出疑惑。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很有趣很可爱的人?
有趣?可爱?
司机很少从他嘴里听见这样的评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接话,于是就不说话,心想前面的车怎么还不动。
江景眠眼角含笑,心情愉悦地看向那只在雨中的猪,那只身在灰色世界里的粉猪。
他的视线里,凭空出现了蒋黎梨的身影,就在那只粉猪的旁边。她单脚站立,手臂向后抬,闭着眼倔强地抬起下巴,一比一复刻它的表情和动作。
这并不是他有意幻想成这样,只是蒋黎梨确实是那种会模仿路边摆件的人,江景眠现在还记得她给她朋友表演招财猫的样子。
那时,蒋黎梨带给他的情绪是后悔,后悔不能用手机去记录最真实的她。
现在,蒋黎梨带给他的是动力,让他一直能向前看,往前走。
江景眠挺直背,恢复往日的坐姿,就像以前一样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事能紊乱他的情绪。
*
下着雨的夜晚,汽车停在了郊外的一个二层洋房里。
洋房很旧,外面的墙皮已经剥落一层,露出里面的红砖。草坪上也没人打理,横七竖八生长着,显得有点荒凉,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
屋门没关,江景眠自己打伞走了进去。
他刚走进客厅,视线里就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正对着江景眠,一个恶狠狠地看着他,一个埋在沙发的一边呜咽着,仿佛江景眠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他们的仇人。
一盏落地灯照的屋内昏昏沉沉,没有生气。
“你还知道回来?”他爸站起来率先发问。
江景眠往前走,走到他爸爸面前,低头说:“我不来,你们是不是还要去我公司闹事?”
他说完,她妈妈哭泣的声音更加惊天动地,仿佛她要让这天地都听到她的委屈。
他爸猛地站起来,指着江景眠说:“你个不孝子,你怎么说话的,要不是你算计我们的财产,我怎么会沦落到住这种地方。”
“我?我算计你们?”江景眠讽刺道:“你们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
“是这套勉强凑够租金的房子?”
“还是那两套两百多万美元的公寓?”
“江景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和你爸。”
她妈终于出了声,从沙发一侧转过脸来哭诉,她声音哽咽,眼里带着两泡眼泪。
“那两套公寓可是我和你爸全部的资产,都是我俩辛苦赚来的。”
“我们和你弟弟相信你才变卖了房产把钱全投了那几只股票里。”
“现在亏了,难道你这个当哥哥的没有责任吗?”
责任?江景眠往后走了几步,不屑呵了一声:你们有对当年那些工地里的工人负责任吗?
“你们卷钱跑路,拿着那些工人的工资买房买车,有想过责任这两个字吗?”
江景眠的父母之前经营者一家房地产承包公司,江景眠高三那年,他们两人拿着三百多个建筑工人的工资钱带着孩子飞往美国,斩断了和国内的一切联系。
被拖欠工资的工人也不是没试过打官司,但因为涉及跨国,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了。
听到江景眠说了什么,她妈哭泣的声音像风筝线一样咔叭断了。
他爸摊坐了下去,手心发汗,全身冰冷。当了十几年的包工头,他第一次有种矮人一头的感觉。
两人面面相觑,他妈妈的声音先软了下来,企图蒙混过光:“景眠啊,你是不是从别人那里听了什么谣言啊?。”
“谣言?你们到现在都不承认吗?”
“你们两个知道那些工人因为没拿到钱死了吗?”
“那又什么样?”他爸彻底不装了,别过脸说:“我不在意他们死不死活不活的,我只在意我过得好不好,我儿子过得好不好。”
他话里的儿子必然不包含他。这一点,江景眠也不是第一次清晰感知到了。
即便对于他的父母,他早就彻底失望了,也不奢求从他们那里得到爱。
可亲情带来的疼痛天生藏在筋脉里,血液中。一旦发动,不管他在不在意,总能让他不好受。
江景眠仰头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他来这的目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如果再敢去我公司闹事,我不保证江易安能稳稳拿到他的大学毕业证。
“至于工作,也不好说。”他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你敢威胁我们?”江父转回脸,攥紧掌心,不敢置信道。
“为什么不能?”江景眠气势不减。
“可他是你弟弟啊!景眠,我们做错事我们认,但你弟弟是无辜的,你不要牵扯他好不好?”江母在旁边乞求道。
他直视她的眼神,反问道:“那你们有真把我当成你们的儿子吗?”
闻言,江母的眼神飘忽不定。
*
雨停了,江景眠走了出屋外,雨后的夜里残留着淡淡的凄迷。
坐在车里,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江总,那一千两百多万现在已全部打给了当年那些工人或者家属,有的家庭人不在了,我们招您的吩咐多打了三十万。”
“麻烦你们了。”
“没事没事,那就不打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