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爱卿平身。”
程知垂首立于吴学士身后半步处,眼角余光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皇上与皇后并肩而坐,下首右侧依次为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左侧乃吏部尚书陆怀骰、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姗姗来迟凑热闹的礼部尚书。
帝后开门见山,表明要组建修订女子为官律例的队伍,以刑部为主,翰林院协理。
“程编修曾校注典籍,见解独到。且身为女子,比诸位爱卿更有见地。”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此次修订,本官以为,程编修当参与其中。”
话音刚落,刑部侍郎即刻反对,“皇上,娘娘,修订国法律例非比寻常,程编修虽才学出众,终究年轻,且此事关乎国体,一介女子,见识局限,恐难胜任。”
“此言差矣。”翰林院掌院学士向前半步,“邢部侍郎所言有所偏颇,程编修乃科举正途出身,殿试御笔亲点的探花,与以往男子探花无异。若侍郎因女子身份便全然否定,岂非有违皇上、娘娘广纳贤才的本意?而我等去年用心筹办的女子科考,难不成是一场笑话?”他言辞恳切,俨然一副护才的长者风范。
程知心中诧异,没想到吴学士竟会帮自己说话。
吴学士是不想程知眼下参与到修订队伍当中,但绝不允许任何人辱没他翰林院的人。
刑部尚书悠悠开口,“吴大人爱才之心,本官理解。只是修订律例非纸上谈兵,程知入翰林不过数月,半年不到,经验尚浅。若贸然参与,于她而言,恐怕是揠苗助长,于修订队伍而言,唯恐,徒添麻烦。”
“今科状元、榜眼、探花皆在我翰林院内任职,程知兢兢业业,从无出错。邢部未曾见过巾帼风范,自然不晓得巾帼之能,我翰林院不予计较。”吴学士面露痛心,面对帝后,慷慨激昂,“皇上、娘娘,程编修才能若不能施展,实乃朝堂之失啊。”
“吴学士,言重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觉得此言过于荒唐。
程知听得一愣一愣,实在难以相信眼前情绪激昂的人,方才是位老谋深算且稳如泰山的吴学士。
她诧异看着吴学士,又用余光看向陆怀骰,见他一脸从容,程知便没有太多的顾虑。
邢部侍郎打量程知,完全一副弱妇人模样,“吴学士,此言过于牵强了吧,一个小小的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
“本宫亦是女儿身,本宫诛杀反贼的时候,邢部侍郎身在何处?”皇后声音不大,足以让诸臣停止争辩。
皇上的视线落在程知身上,“程知,朕欲让你入修订队伍,群臣因你而起争执,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程知身上。
程知深深一拜,从容不迫,“承蒙皇上、娘娘垂青,微臣感激不尽。能参与律例修订,为天下尽一份心力,是微臣入仕之初便怀揣的志向,亦是毕生所愿。然,邢部尚书大人、侍郎大人字字珠玑,关乎国本。修订律例,非比寻常文章,需朝野同心。若因微臣一人之故,令修订队伍心生芥蒂,以致律例推行受阻,微臣万死难赎。故,微臣恳请皇上、娘娘,容微臣退出此事。”
殿内寂静,众人各有所思。
皇后微微颔首,不再坚持。她满眼全是欣慰,她本就担心程知一头扎进修订队伍,反而容易受到队伍人员排挤。程知的婉拒,正是她所想要的结果。
沉默的陆怀骰唇角微微勾起,满眼都是优秀的程知,怎么看都看不够。
吴学士瞥见陆怀骰看程知的神情,心中不甚无语。感叹陆怀骰下手快,将程知这颗明珠聘回陆家,可惜自家未婚的儿子与程知年纪相配,心下顿生遗憾和可惜。
邢部尚书和侍郎满意地抬起下颌,早就料到程知入不了他们队伍。
礼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仿佛在看一场笑话,还好赶来了,这才没错过一场好戏。礼部尚书再看陆怀骰表情,意味深长地把视线移到程知身上,又转到吴学士身上,暗道“老狐狸在带小狐狸”。
皇上沉默片刻,收回视线,“程编修深明大义,主动谦退,朕心甚慰。修订女子为官律例一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此事便由刑部全权主理,翰林院从旁协理。朕,只看结果。”
众人凝神倾听,皇上稍作停顿,又接着说:“此律关乎国运,若能制定得宜,畅通推行,使天下贤才无论男女皆能为国所用,朕不吝封赏。若因此律仓促不当、思虑不周、行事不力。届时,朕要过问刑部‘失职’之罪。”
邢部尚书、侍郎:“微臣遵旨。”
帝后先行离场,众人陆续离开。
陆怀骰路过程知身旁,放慢脚步,“程编修好生厉害。”
程知不好意思,又不敢有所动作,以防被别人发现。她瞥见吴学士那嫌弃的眼神,更加难为情,只好低着头,权当没听见陆怀骰的情话。
陆怀骰继续大步往前走,走到邢部尚书身旁,语气一如既往平静,“邢部尚书修订律例,排除干扰。但愿他日章程完成,条例法度能清晰明了,博得圣心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