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不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人的兽的,李攸摸了摸脖子上不大不小的伤口,走到方才那头狼前,低身在毛里摸索着。
温暖的皮毛逐渐失去了温度,过了好一会李攸终于摸到一块金属。
却在这时李攸耳朵一动,与羽箭破空声一并而来的是一声意外的呼叫。
“小心!”
李攸下意识出手,可动作还是晚了半分。
他腰部猛收紧,不等反应,人已经落进了一个怀抱。
李攸双眼猛地睁大,软剑在空中转了半圈,截断了飞驰而来的羽箭,可惜箭势太能,只截断了半根。
噗地一声,鲜血飞溅,羽箭深深扎进来人的肩膀。
李攸一惊,慌忙从那人怀里抽身,却被拉住了手腕。
“有人去处理。”
熟悉的声音像一根箭扎进了心理,李攸慌乱地怀疑那箭中是不是藏了暗器,精准钉在心头。
李攸抿着嘴问:“殿下不是已经离开,如何又折回?”
“我瞧着你先前脸色不对,不放心所以来看看。”齐怀赟唇色惨白,勉强笑了笑,“倒也不知这来的对不对。”
看李攸不言,齐怀赟神色逐渐落寞:“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虽是冷箭,李攸自信能够躲掉,只是这种话说给刚救了自己还受伤的人听,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李攸摇头:“殿下之恩,臣感激涕零,自当回报……”
齐怀赟刚刚萎靡的情绪再次高昂,全然不像受伤之人,兴致勃勃地问:“哦?那小将军想怎么回报?”
李攸一愣,他甚少予人承诺,当初李琮为了骗取李攸的承诺用尽心思,李攸一度觉得承诺就是给予对方最高的尊重和回报,而如今突然有人问李攸要如何回报,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攸:“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以身相许”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齐怀赟看着李攸认真的脸,觉得这句话这时说有点逼良为娼的意思,实在不够尊敬小将军。
齐怀赟轻笑一声说:“那先记着。”
李攸点头。
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李攸脸色难看,齐怀赟不太喜欢李攸现在的表情。
可惜罪魁祸首是自己,齐怀赟只能随便转移话题。
“这些是怎么回事。”
问得自然不是横在角落的尸首,而是院子中间两只身形巨大的狼。
齐怀赟惊叹:“这镇中竟然有如此大的猛兽?”
李攸未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齐怀赟的伤口,手指捻动,肃杀之气毫无掩饰地蔓延开。
外涌的鲜血不知不觉间成了黑色,紧贴着齐怀赟的衣服凝结成了块状,断掉的羽箭牢牢地卡在肩膀中。
齐怀赟刚要动,被李攸一把摁住。
“殿下。”
“这箭有毒,我知道。”齐怀赟浑不在意地笑笑,“除了最开始的疼痛,这会儿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此等异样断然不是好事,那必然是箭上有毒。但应该不会这么快致命,因为我意识尚可。”
这毒确实不会立即致命,但是进入身体后会一步步将血液凝固,身体逐渐变冷,中毒之人会清醒地看着自己逐渐僵硬,死亡。
此毒无解,但对精怪无用。
羽箭本是奔着李攸而来,要么那些狼并未对太子透露李攸的真实身份,要么射箭之人并非太子一党。
齐怀赟这会儿半个身子都僵了,他斜着身体尽量让自己保持自然。
齐怀赟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落在李攸眼里额外刺目,毒药似乎通过视线染进了李攸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越来越缓慢,冰团子似的冻在胸口,却不如真中毒那样止住了所有的感觉。
李攸只觉得胸口闷疼的厉害。
齐怀赟自顾自地说:“此次出行我带了大夫,只是与我们分头行动,我的人已经去叫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回来。”
李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混乱的思绪不过脑子就跑到了嘴里,不知不觉间带上了火气:“王爷,你这样的天潢贵胄做什么事情不都应该权衡利弊再三斟酌吗?已经让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今天如此冲动行事,将自己置身陷阱,你仅给别人添麻烦,更是对自己也不负责。王爷你还想一争皇位吧?这么冲动行事不计后果,用什么跟那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皇子争?”
“洄之……”齐怀赟第一次见李攸如此大的火气,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李攸的脸,却被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李攸突然站了起来,看着齐怀赟已经有些灰败的面容。
那双修长的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摆放着,后背塌陷,曾经风光霁月的瑄王,此刻只能靠着身后的破败的墙壁勉强保持着坐姿,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两只胳膊都不能动了。
“王爷,我有时候真的搞不动你究竟想从我着得到什么,若是李家的倒台,我想你应该知道太子寻找到李家的纰漏有我暗中相助,即便我没有明着站在你身后,但是最终结果是一样的。或者你是因为除夕夜的荒唐对我还有新鲜感,但这点新鲜应该不足以让你拼尽性命相救,我实在想不通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王爷想要图谋的。”
“我以为那些书写已经足以让你明白我的心思。”齐怀赟大抵是想笑的,可惜这会儿连说话都开始费劲,更别提做出表情,“既不知道……也好。”
脖子彻底失去了作用,齐怀赟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所以为什么呢?”
李攸眼神慌乱,盲目,空洞,轻飘飘地落在齐怀赟逐渐衰败的身体上。
为什么呢?
可惜能回答他的人正以肉眼可见的枯萎,李攸嘴里有些苦,或许是答案蕴藏着苦味,即便没有亲耳听到,也在一次次的“为什么”中也品尝出了“也好”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轻柔的风扫过耳畔,似乎在替代齐怀赟方才的动作,轻轻抚摸着李攸的面容,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消散在重归安静的夜里。
然后,叹息里又多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洄之……”
“我想……”
“再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