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都内外看上去与寻常时候并没有不同,李攸将人都留在了城外,自己只身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皇城。
宫墙之内早已漏得跟筛子似的,皇帝年迈,身体愈发不如意,密诏虽没言明,李攸直到皇帝时日无多了,所以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他得在皇帝死之前进城,他需要借助皇帝手中那把刀。
如今已入夏,皇帝寝殿内还点着炉火。
旺盛的火苗跳动着,李攸单膝跪在床榻外侧。
窗帘内咳嗽声久不停歇,李攸低头等着,听着其中的人喝了口茶,漱了口,皇帝气息稍稳。
李攸听见珠帘晃动的声音,隔着幔帐能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鞋子停在那里,好像许久没穿了。
“爱卿辛苦了。”皇帝说话声有气无力,说完一句后喘好大一口气,才继续道,“如今宫城势力庞杂,将领更是各有异心,朕,咳咳,朕不得不……”
“陛下,您当心身体。”
“当不当心的,朕快不行了,朕,朕只想安稳地度过最后时日。”皇帝一口气说了好长的话,又开始咳个没完。
李攸膝盖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时,皇帝这口气终于顺了。
“朕希望,爱卿能护住这大俞江山,护住……”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皇帝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同一瞬间,李攸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从床榻之上飘了下来。
还不等李攸探究那气息究竟是什么,就听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的好儿子,我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李攸蓦地抬头,就见李琮不知何时出现在塌前,一只手大逆不道地抵在皇帝的脖子上,可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轻描淡写,全然看不出此番行为是足以灭九族的大罪。
李攸站了起来,膝盖的痛麻很快遍布整条腿,但是并不影响李攸的动作。
李攸没有说话,李琮率先笑起来:“我没死,你倒是不吃惊。”
“我确实希望你早点死。”李攸毫不客气,看着床榻上瞪着眼睛,不停拍打李琮掐着他脖子的手,“你是打算直接弑君?”
李琮闻言手劲一松:“可别冤枉我,我可是为国家鞠躬尽瘁的忠臣。”
“忠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明黄色的纱幔,看着皇帝抓着自己的脖子又开始猛烈咳嗽,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三皇子需要名正言顺的诏书,陛下不肯,又忌惮你我父子二人联手,把你远远支去边疆,若我不死,你如何回得来?”欺君之罪在李琮眼里比小儿浑话还要轻描淡写,“哦对了,陛下还不知道吧,那容臣向陛下郑重地介绍一下。”
李琮退后半步,指着李攸:“这是臣的长子,唔,亲生的长子,李攸。”
还在猛烈喘气的皇帝猛地瞪大双眼,他原本自欺欺人地寄托于养父子这段并不牢靠的关系上,只当李攸年幼孤苦无依,依托于李琮生存并不好受。
李攸在李家不受待见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有人都以为,趋利避害下,只要李家到了,李攸自会投入他人名下。
当年李琮就是这样暗示皇帝。
皇帝私下调查的结果同样如此,而且他还知道,李攸的母亲,是李琮害死的。
正因这一条,皇帝才放心将兵符交于李攸。
“李琮!”皇帝怒呵着,“你是想逼宫吗?!”
“臣不敢。”嘴上说着不敢,李琮却没有半分不敢的意思,甚至拿出一张全然空白的圣旨放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您的愿望是安然度过最后的日子,臣自是希望完成陛下遗愿,三皇子人品贵重,自适合继承大统,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一根毛笔被塞进了皇帝的手里,墨水弄脏了床榻,李琮的衣襟上也染上了黑色。
皇帝艰难抬头看向李攸,他突然想起李攸刚刚说过的话。
“李将军,你不是想杀了李琮吗?!朕现在就命令你,即刻斩杀李琮!”皇帝死死抓着床榻,指甲崩开也不自知,青筋沿着脖颈一直延伸到额头,皇帝脸色通红,呼吸更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杀了他!李卿!杀了他!”
不远处,他看见身姿挺拔的小将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即便小将军眼神里全是对李琮的厌恶,却没有因为名正言顺的皇命而有半分动作。
“李攸!你也要造反吗?!”
这是皇帝今晚最后一句话,怒吼出声后,皇帝就怒极攻心晕了过去。
鲜血顺着皇帝的嘴角鼻尖流了下来,胸口虽有起伏,此番折腾,皇帝死的必然更快了。
寝殿终于安静下来,李攸的腿脚也恢复了知觉。
李琮没有得到想要的圣旨倒不着急,拿着弄脏的圣旨丢到了火盆里。
噼里啪啦的火星化成火苗窜得老高,几簇纸灰飞到了李攸的身上,李攸掸了掸便要离开,被李琮叫住。
“叫你回来不容易,皇帝大概也就这几日了,你带的人应该已经在城外,提防着点瑄王。”
李攸回头看着李琮。
李琮嗤笑:“你跟瑄王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瑄王做的那样明目张胆,每次回来他都刻意接近你,你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