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关于齐颂出海行商的那段经历,她知之甚少。
“那时候,我与祖父雄心勃勃,想要开拓出一条独属于齐家的海上商路;为此,我们花费重金购买了大体量的商船、招募舵手、藩客····组建了商队。目的地是狮子国,那是西洋最繁华的城邦,在此之前,我朝的商船最远只到达过南海诸国,倘若我能按照计划抵达,将丝绸与茶叶出售给那里的商贾,再换取他们的香料与珠宝返程,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只是万万没料到,就在即将抵达狮子国的时候遇上了海难。”
语落,他驻足在一座小石桥上,看着尚未冰封的河面,潺潺流水,清澈透亮。
齐颂的目光,却不由得晦暗起来。
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四十三个人····唯我一人独活。”
见他如此平静的叙述着这段惨痛的经历,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茫茫大海、滔天巨浪,并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抵挡,况且,你自己也曾命悬一线,能活下来已实属不易了。”
她缓缓靠近,踮起脚尖抚了抚他的发顶:“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用这些惨烈的回忆折磨自己好不好?我会心疼的·····”
齐颂沉默,眉宇间的愁绪在她盈盈的注视中渐渐淡去。
“走吧,今日我带荷包了,请你吃糖好不好?”
语落,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的朝巷子口走去。
身材高挑的齐颂顺从地追随着她的脚步。
果然,拐了个弯就看见卖饴糖的小贩。
小芝麻挑了满满一盒,才不过十文钱。
“喏,这可是我请你吃的。”她特意挑选出一块琥珀色的麦芽糖,看着他乖乖吃进口中,她忍不住追问:“甜吗?”
齐颂乖巧的点点头。
她兴高采烈的将一整盒饴糖都塞进他手中:“这些都送给你,倘若再遇上什么难过的事就吃一颗,保你长乐未央。”
齐颂被她的话逗笑了,忽然想起成婚翌日她曾在父母的牌位前祈祷自己胃口常开,如今又说长乐未央,如何不叫人感动呢?
“你也吃一颗吧。”他低头从盒子里取出一颗淡粉色的饴糖:“从此你也欢欣无忧。”
“唔,好甜呐!”她含着饴糖,右颊鼓起一团,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齐颂只觉得心都要酥了。
奈何此时身在大街,倘若在家中他一定·······
二人走走逛逛,一日光景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齐颂还带她去看了两间铺子,只说这两间铺面从前是布庄,但如今生意下行,准备改头换面经营其他。
小芝麻看这里地段不错,不免有些可惜:“这地段如此好,经营布庄居然不行?”
齐颂淡淡一笑:“这几日商号的几位掌柜在忙着年关结算,明早便会出结果,依我所料,城内七十四间绸缎庄盈利只怕还不过半。”
“什么?”她大吃一惊:“为何会这样?”
齐颂口中的饴糖已经吃完了,但喉舌之间仍残留清甜的余味,他神情愉悦道:“大势所趋罢了。”
小芝麻默默咂摸着他这四个字···大势所趋?
“江南的布料生意兴盛已有百年之久,可随着朝廷一再关闭港口,内销不足,偏偏又有别有用心之人囤积绢帛····”
小芝麻想起之前桑园的所见所闻不免惊讶道:“可是,之前分明说全国各地的桑园都在减产,原料紧俏啊,大家为何还要囤积?”
齐颂点点头:“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有人囤积牟利。”
小芝麻默然。
“我曾听阿娘说过,大灾之年有些黑心米商会故意屯粮,非要等粮价翻出几倍才肯开仓卖粮,平白饿死了许多人,只是没想到这绢帛也会·····”
齐颂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这亦不足为奇,自古以来商人都是重利轻义的。”
他的语气平平,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身旁的裙摆突然停下,齐颂不明所以,回首却对上一双水汪汪大眼睛。
“并非所有商贾都无情无义。”她眉梢略挑,眼神笃定。
他迟疑一瞬,随即含笑反问:“何以见得?”
她在他身前站定,昂首挺胸道:“我的夫君就是全天下最仁义的商贾,他绝不会利欲熏心、贪得无厌、”
自打弃文从商之后,齐颂听见最多的都是惋惜之言,就连自己最敬重的老师也直言他糊涂、不该放弃仕途没入商贾。
唯有她,坚定的相信自己,甚至用仁义二字来定义他。
面对这沉甸甸的信任,齐颂很难不动容,胸腔中的热血在翻涌,他忽然仰头望天,宠溺又无奈的吐出四个字:
“你还真是····”
她讷讷的望着他:“我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
须臾,他垂首相望,微微泛红的眼角隐隐有水光浮动:“夫人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