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无忌视线一移,面若无色,淡淡中蕴着些不屑的冷意,启唇道:“可笑。”
卫凭道:“笑谈,笑谈!表兄息怒。我真是忙一天了,头昏眼花!想想也是不可能的,表兄这般高风山月的人物,啊,怎么会偷偷摸摸在暗中远望裴府呢!更不可能是裴府中的二娘子了!”
“……”蔺无忌闻言生躁,“不要提她。”
众所周知,陛下给楚王和裴萝赐了婚。
蔺无忌极其不满,极其不想娶一个偷过他腰带的、轻浮散漫的、巧言令色的神偷女飞贼。可宗正寺和礼部已在拟聘单,定婚事,俨然是板上钉钉的,他也无可更改。
蔺无忌心中郁郁,这几日便借口繁忙,楚王府和他遥领州城的每项差事,不论大小,俱是挨个过目,其余时候便待在大理寺,有事应之,无事整理卷宗。
“我看的是武宁侯府。”蔺无忌道。
“武宁侯府?”
卫凭有些意外,望向那魏国公府西北侧的一处宅院。相比宣阳坊其他花团锦簇的宅院,那儿遭了抄家查封,荒草丛生,一片落寞萧寂。
蔺无忌道:“方才在架阁库翻找卷宗时,无意中看到了山阳节度使、武宁侯谋反一案的卷宗,便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武宁侯此人。”
准确的说,是他审问武宁侯之时,他说的一句话。
卫凭道:“什么话?”
武宁侯神色癫狂激烈,说:
——竖子!你知道那是多少宝贝吗!
山阳节度使所藏匿私产图中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挖出,全部加之,纵然价值连城,可武宁侯本就富贵无边,至于贪心作祟,为了这些大冒风险吗?
原先蔺无忌便隐隐有些怀疑,方才看了卷宗后,更是难解。
“这么说的话,确实可疑。”
卫凭聊了会武宁侯的案子,只是无奈武宁侯说完那话,便服毒自杀,人既已死,尘埃已落,这些疑惑,或许便会随之尘封入土了。
宵禁的鼓声响起,夕阳西下,天边只余丝缕泛着橙红的烟云。
卫凭歇息够了,舒展四肢,准备继续办案。他见蔺无忌为与裴萝的婚事愁恼,闲着也是无事,便提出带他一同去查案。有他在,正好自己也能轻松些。
蔺无忌问:“盗墓贼那个案子?”
“是啊。原本就是有人报官,声称有贼偷上门,”卫凭清咳了两声,找补,“是小贼,不是神偷。”
蔺无忌蹙眉。
卫凭继续道:“这种小案子,本来归京兆府管,京兆府也很快把那小贼给抓到了。结果在他家里一搜,可不得了,搜出了前朝的翡翠珠,精致绝伦,底下刻前朝的印章。这么大!”
卫凭比划了一下,鸡蛋大小,“再一查,还是帝王级别的陪葬品,初步推测,是二百多年前的前朝武帝陵。京兆府知道此事不简单,赶忙脱手给大理寺。据那小贼交代,他是去黑市赌坊的时候,偷偷摸摸从一个赌徒的身上顺走的,不过可惜,当时人来人往,光线又暗,他没看清那人的相貌。”
“不过经过我们探查,发现类似的墓葬之物在永宁坊、安康坊等几处有出现,盘问下,原是黑市一人暗中贩卖。这人每次都在黑市交易,且十分谨慎,卖家全都不曾看到他的相貌。今晚我们打算去黑市的赌坊找线索,表兄,你眼神好,一起去如何?”
黑市赌坊?蔺无忌心头冷冷一笑,颔首垂袖,“走吧。”
卫凭叫人备马,持令牌,御街走马。穿过一人不见的西市,有一下坡路,直直而入,便是黑市了。
蔺无忌平素最不爱来此。黑市是平陵城里光照不进的地方,江湖三教九流聚集,阴暗潮湿,来往之人尽爱装神弄鬼,摊子店铺左右吆喝,售卖之物百般奇异,多是大梁禁物,不堪入目。
“走过路过看一看,江湖神偷与朝堂皇子的爱恨情仇……”
蔺无忌眉头紧锁,忽地顿住脚步,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新鲜话本子!一本难求啊,纵有黄金屋,难得《俏明月》啊!”
卫凭心中发痒,不由走去那挂着“书铺”彩布的摊贩处,明知故问:“什么《俏明月》?”
那一脸福相的小摊贩笑道:“郎君难道不知?这些日子,京中什么事最热闹,什么人最出名?”
卫凭做出了然的反应,“你说的是……”
“正是!”小摊贩从自己一堆破破旧旧的书下抽出一本花里胡哨的封图话本,“我这本《俏明月》可是当年从清州带回来的!本还愁着如何卖出去呢,谁能想到啊,那裴家二娘子竟就是踏月仙,陛下点中鸳鸯谱,还给踏月仙和楚王赐了婚,这简直无双良缘啊!小的届时虽不能亲到现场,恭祝二位喜结连理,这本《俏明月》便当是随礼了。”
小摊贩嘿嘿一笑,举起右手,“一本五两银子。”
卫凭刚想掏钱说来一本,忽觉如芒在背。
蔺无忌正盯着他。
卫凭手一抖,肃然道:“大胆,你可知你买的是禁书!两年前,大梁严查此书,抓到就要关起来,你还敢卖!”
小摊贩倒也不怕,道:“郎君,这江湖飞贼都要和皇子成婚了,小的卖卖书,也是无伤大雅啦。郎君要是不喜欢《俏明月》,我这儿还有正经一点的《踏月仙传奇》《楚王英雄传》,任君挑选。”
其实是《俏明月》作为禁书,与其他真正的禁书放在一起,属实冤。此书情节灵感源自裴萝盗走蔺无忌的腰带一事,写书人文思泉涌,更名改姓,隐去背景,添油加醋,大加发挥。不过到底是顾忌楚王的权势,风月之事不敢写得直白露骨,笔墨渲染,旖旎写情而无淫,字文之间,婉约恰如仙境,另有生趣。
两年前,此书传到蔺无忌手中时,他花了整整一日的时间,看完了整本书,当夜便下令搜查销毁,列入禁书。
如今两年过去,当真是意想不到,此书竟然堂而皇之地又被摆了出来,简直岂有此理。所谓黑市,平陵城法外之地,不遵律法,不守宵禁,合该被查抄。
蔺无忌望向四周,更是暗暗生气,竟还不是他一个小摊贩在卖,他入眼之处,便有四五人在卖了。他心道若非担心打草惊蛇,他必买光黑市所有的这书,全部烧毁。蔺无忌拂袖踏靴,待他查完赌坊的盗墓贼,再行此事。
他每走几步,便听路人吆喝贩卖,面色愈冷愈沉,心中甚烦,快步走去,甩了卫凭数丈之远,踏过一弯小桥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俏生生的女子声音。
“呀,《俏明月》重出江湖了?”
蔺无忌目光随意一扫。
只见桥对岸,裴萝正侧身而立,挎背小包,黑市晦暗的烛灯之下,那玉泽兰姿,鲜妍如画,朱红发带垂绕过她低垂的脖颈,素手闲翻书,风吹石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