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微有犹豫，细看那图纸，紧皱挤压的浓眉渐渐散开，“你到底耍什么花招？为什么要伪造一份？”

裴萝道：“为了试探，为了周到。”

神秘人盯着她。

“阁下的反应，正应验了我的不安。你能辨别真假私产图，不是一般人。昨夜我偷了图，回来就在想，郎君，你该不会是叛党余孽吧？我平素走江湖，所遇险困，不计其数，唯独郎君所予风险，最是惊天动地，倒叫我有些寸步难行了。”

“怎么，你怕了？”神秘人神色依然诡异，“可你还是偷了证物。在踏月仙心中，看来是钱财与药材更为重要。”

裴萝道：“人要做大事，便须浑身是胆。况且我已上了船，与郎君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后悔无益，所以我不得不在短短一日内，思忖脱身之策。”

神秘人道：“你所说的脱身之策，正是那个假图？”

“是。”裴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节度使谋反案已经尘埃落定了，谁还会去闲得翻出旧时卷宗呢？不过退而言之，行事须得滴水不漏，大理寺会定时整理，我摹仿得这般相像，除了阁下这样的非凡之人，还有谁能察觉异样呢？如此，岂不神不知鬼不觉？”

神秘人重新打量裴萝，意味深长道：“你真是好深的心计。”

裴萝道：“多谢夸奖。”

神秘人目光下移，定在她握着的布袋上，“将剩下的三张给我。”

裴萝拢着轻巧的布袋，却是迅速探手。那神秘人百般谨慎戒备，然而还是应对不及，只感一袭风，任裴萝在转瞬之间，夺回了图纸，放回布袋之中。

“你又什么意思？”几次三番，神秘人心生不耐。

裴萝抖了抖装有假图的布袋，道：“天亮之前，我要将这位四张图放到架阁库，以免节外生枝。”

神秘人很快会意：“你要我天亮之前，将酬金和药材给你？”

“是！”裴萝扬眉，“郎君总算明白了。此事大逆不道，越早了结越好，毕竟这可要是掉脑袋的罪过。”

神秘人沉思。

裴萝笑了一笑，别有寓意：“郎君拿不出来？”

神秘人道：“这些对我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我当然拿得出来。只是你太突然了，我始料不及。”

“那郎君能拿出多少？”裴萝拨弄着布袋上的绳穗，漫不经心问。

神秘人很是不喜这种被他人把控局面而自己占于下风的局势，眯了眯眼眸，道：“不瞒二娘子，我早准备酬金药材了，存在一处，只是尚且六百两与部分药材。本想待商定好谋划，在日子前，填满缺口，再结了交易，谁知二娘子你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啊。”

裴萝啊了一声，“可时间紧迫，纵然再周密，多拖一日，便有多一日的不安，始终似有一把刀悬在头顶，我睡不着。”

神秘人心头念起，“若二娘子信得过我，可随我先取六百两，以作凭证。天亮前，我补齐剩余，你将替代的假图放归大理寺。我们分头行动，天亮后，钱货两讫。二娘子以为如何？”

裴萝略作思索，“也好，我正也为难呢。毕竟此人多眼杂，我怀着黄金，着实不便。”

神秘人道：“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眼下正是宵禁，街上多有飞流卫巡查，只得暗中轻功出坊。二娘子切要小心！”

裴萝笑了一下。

神秘人也笑道：“是我多心了，你可是轻功独步天下的踏月仙。”

“那么，也让我见识见识郎君的轻功吧。”

裴萝摘下发上招摇的金玉簪钗，发带绕小髻盘圈，绑起飘飘衣袖，推开花窗，微侧着脑袋，“郎君引路。”

神秘人道：“二娘子见笑。”

时过子夜，明月当空，星子如棋，照见空无一人的坊市街巷，护城河一平如镜，柳木花叶垂依饮露，夏夜无风，尘土不扬。偶有刀戈与甲胄交错的金声，伴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响起，那是飞流卫在巡街。

白昼熙攘繁盛的平陵城内，寂寥空旷。而在城外的西郊，郁霭葳蕤，白日里翠绿盎然，眼下乌漆一片，百树相连，浓黑如渗墨。常有乌鸦嘶叫，风声飒飒。

正是夜半三分，鬼鬼祟祟时。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神秘人停下，裴萝也随之停下，打眼望去，见一偌大破庙，走近细看，那庙匾坏柱裂、蛛网遍缠，灰墙重霉，四下杂草臭味，庙中供奉佛像，巍峨仰视，黑漆漆硕大的目珠凸出，嘴角撕裂，似魔似鬼亦似妖，恶相毕露。

裴萝心脏不禁咯噔一下，饶是常露宿荒郊野外的她也不曾见过如此渗人阴怖的佛像。

“郎君真是……择了个好地方，无怪隐藏之深。”裴萝缓和心绪，不去看那野佛，“郎君会拜它吗？夜半来此，不会害怕中邪吗？”

“怕什么。”神秘人不见丝毫惧意，吹响哨音。破庙前后顿时闪出几个黑衣蒙面人，听从吩咐，又迅速跃开，不过一会儿，便从佛像后齐力搬出七个箱子，打开是六箱黄金，一箱药材。

月光斜斜入庙，那金子闪烁发光，药材也明亮。

裴萝叹为观止，上前几步，微微屈身，伸手触摸，就在距离黄金分寸之遥，乍然耳边细微异动，裴萝眸色轻动，余光中见得庙顶与底下、左右两侧突然蹦出黑衣人，刀光如寒冰，一瞬照亮那悚然恶佛。

裴萝直起身子，右手正要抽出袖间暗器，只是稍稍一迟，四把刀交叉架住她的脖颈，四把刀交叉抵住她的膝盖。

裴萝举手不敢动，低眉瞧瞧这些横刀弯刀，道：“杀我，要八把刀？”

神秘人勾起森然笑意：“没办法，你是踏月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