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母乃先帝发妻景皇后所出的文华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亲姐;其父平华侯,更是当年追随贺大将军南征北战的副将,情同手足。若非当年渡军峡一役为救贺骁心口中箭,落下难以痊愈的病根,如今大宁军界战功赫赫、能与贺家并称的,绝不止一家。
平华侯后因战功卓著被封侯时,圣上亲笔御赐“平华”二字为号,取的是“平天下,安华夏”的磅礴之意。
而宋敛此人,生来仿佛就是为了让旁人自惭形秽的。十六岁入大理寺,十八岁便官拜大理寺卿,断案如神,令宵小闻风丧胆。如今二十有四,已身大理寺卿、知枢密院事等数项要职,圣眷正浓。偏生还生得一副昳丽如玉的好皮相,更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当年一曲自谱的《破阵乐》曾让以乐律著称的老翰林当场掷笔,长叹“后生可畏,老夫休矣”。
贺愿的目光在那枚翻飞的柳叶刀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宋敛那半掩于乌发后的冷白下颌上。风卷起玄色衣袂,愈发衬得那人身姿挺拔,与这黄沙漫天的粗粝背景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锐利的美感。
他尚未开口,一旁的云晚寒已忍不住小声嘟囔:“装模作样……”
贺愿轻轻瞥了他一眼,云晚寒立刻噤声,只是脸上仍带着明显的不忿。
恰在此时,宋敛似乎终于对指间那点冰冷的趣味感到厌倦。指尖微动,薄刃倏然消失不见。他缓缓抬起头,几缕发丝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庞。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眼尾一颗红色小痣,唇线抿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弧度。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满脸戒备、几乎要炸毛的云晚寒,最终稳稳地定格在贺愿身上,那目光从上至下,缓慢地、仔细地巡梭了一遍。
那目光并不带多少情绪,却让贺愿无端觉得被冷风刮过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下意识地将汤婆子攥得更紧了些。
“贺公子。”宋敛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带着一种清冽的磁性,“车已备好,可以出发了么?”他语气还算客气,但那姿态分明是通知,而非询问。
贺愿掩唇低咳两声,才微微颔首:“有劳小侯爷费心安排,自然可以。”
宋敛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并未从贺愿脸上移开:“雁门至京城,路途遥远,气候多变。贺公子这身子……若有什么不适,需得提前告知于我。”他顿了顿,补充道,“免得路上出了差错,我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切,细品之下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
云晚寒脸色更沉,几乎要忍不住反驳,被贺愿一个眼神制止。
“小侯爷放心,”贺愿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病弱的虚浮,“虽是不才,倒也不会轻易死在路上,误了小侯爷的公务。”
宋敛眉梢微动,似乎没料到这病秧子说话竟这般直接,还带着软钉子。他深深看了贺愿一眼,那双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快得让人抓不住。
“如此最好。”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利落地跃上马车前辕。
“小侯爷。”贺愿却冷不丁地再次出声,唤住了他。
“嗯?”宋敛动作一顿,回眸看来。
贺愿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认命。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我畏寒,车内需得常备暖炉,炭要用银骨炭,烟少。马车需走得极稳,颠簸了,我会吐。每日需得服三遍药,药罐子我得自己看着火候……”
他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要求多得令人咋舌。
宋敛面无表情地听着,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果然是个麻烦精。他几乎能预见这一路将会何等鸡飞狗跳。
“还有,”贺愿顿了顿,那双墨玉般的眼睛看向宋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沿途驿站简陋,我惧夜间寒凉,恐那被褥单薄,实在难熬……不知能否向宋大人借件大氅暂且御寒?就大人身上这件玄狐皮的,我看着……便觉得甚是暖和。”
他语气坦然,甚至掺入一丝微弱而自然的、惹人怜惜的恳求,仿佛这要求再合理不过。
这究竟是在试探他容忍的底线,还是单纯地想变着法儿地折腾他?
宋敛盯着贺愿那张苍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就在贺愿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出言讥讽时,却见宋敛抬手,利落地解开了颈间的系带。那件价值不菲、带着主人体温和一丝清冷松木气息的玄狐大氅,下一刻便被毫不迟疑地扔进了贺愿怀里。
宋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贺公子的要求,还真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