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疑惑,拆开后三两眼扫完了。她脸上浮现出为难的样子,元娘示意锦绣出去,月娘感激地看她一眼,才开口:“元娘,是,是那王护院寄来的,让我晚上出府一聚。”
月娘说了时间地点,元娘思忖了下,告诉月娘,“你若想去,我派人护着你。”
月娘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地问:“你如何知道我想去?”
元娘起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了件什么塞到她手里,月娘低头一看,是把匕首。
元娘答:“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你一定想问清楚当初的事,想去便去。”
月娘紧紧攥着手里的匕首,重重点了点头。
趁着天色尚早,月娘随锦绣出了门,在锦绘管着的铺子里待了两个时辰,才等到天黑。
“我们查过,那王护院最近几日都在这院子里住着,包了个青楼女子住着,没什么问题。”
月娘心急,收了锦绣给的信号弹便去了王护院的院子,足足早了半个时辰,但那守院子的老头许是只得了晚上有人要来的命令,不知确切时间,竟然没拦她。
月娘心起一计,一路谨慎地躲着有灯的地方走,摸到点灯的屋后也没费多少时间。她屏息听着,听见屋里有女声嗔道:“郎君的银子怎么似用不完一样,一连几日都包了奴家在外头住,莫不是哪个富贵姐姐相中了郎君,不惜得散金银留您......”
那女子本是玩笑,没想到猜得八九不离十,王护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哈哈大笑,“你莫不是趴到我们床底看了,怎么知道地如此清楚?”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之前做事的那家是大户人家,姨娘个个美人,有一位更似天仙,只是啊,天仙如何,还不是被我采了去,钱财什么的更是任予任求,若不是意外,我......”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有人敲门。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王护院随意问:“谁?”
传来的却是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我。”
月娘的声音有些硬邦邦,但王护院惊讶之余没注意到,他连忙收敛好衣服,将那女子推开,指了指衣柜,朝门外扬声道:“小人正在更衣,望贵客稍等片刻。”
屋外默不作声。
王护院很快收拾好了寻欢作乐的残局,兴冲冲地开了门。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站在屋外的人肩头落着雪花,眉眼如画,除了脸色略显冷淡之外,一如初见。
“幸好月柳来得早,若不然,这雪就要下大了。”
月娘没理他,进了门后伸手拂去披风上的雪水,又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手,合上门,才转头正色道:“王护院,你合该叫我一声六姨娘。”
王护院愣了一瞬,又打着哈哈笑道:“月柳生气我不告而别也是常情,但家里老母突发恶疾,实在是不等人啊,我一处理好家里的事,这不就急忙来寻你了......”
月娘不语,却坐在了床上,让那王护院惊喜之余又得意不已。
看吧,女人嘛,随便哄哄就好了。
他继续拿老母病重的幌子骗月娘,只以为他走之后齐府未传出六姨娘如何受罚的消息,那必然是未曾揭露他的事,并不知月娘此刻正捏紧了拳头与他虚与委蛇。
“我并非因此怨你,只是,那日,我的孩子也没了......”
月娘低头啜泣,“你可知,那不是老爷的孩子,是你的呀!”
王护院若不知,也不会下手去害她了。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早先喝了点酒,忆及那个无缘的孩子,有些惆怅。
其实生下来也无妨,若那是个男孩,他定会帮他夺得齐府的家产,若那是个女孩,便不足为惧,怪只怪自己做贼心虚,猪油糊了心,竟然做出糊涂事来......
“我竟不知......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你好好保重身子,我......”
他似乎要承诺些什么,又觉得徒劳,只得叹一口气,起身从房中的小圆桌上拿了颗果子来削,笨拙的动作像是要博月娘一笑。
他这般作态落到女子眼里,便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碍于坏人权势无法保护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只能靠着笑来掩饰无奈,让人心酸。
月娘也确实如他想的那般心疼了,她接过他手里的果子和那把亮的晃眼的匕首,“男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我在齐家已经身不由己,实在是配不上你这般重情重义的汉子,只能来世再与你做夫妻了。”
她说着,手指极为快速巧妙地使着匕首,随着果皮落下,果子的汁水染在了她指尖,凤仙花染红的指甲沾了水色,更显得十指纤纤,玉手如葱白...那点酒意上了头,王护院眼中露出些痴迷,欲望横生,正欲伸手,却见眼前银光一闪——
他脑袋混沌不明,身下的痛却并不迟钝地席卷而来,一瞬间他便满脸冷汗,瘫倒在地,眼里闪着不可置信。
但事实就是这般发生了。
月娘起身,趁着他弱势用匕首将床单划开,将他的手脚捆地严严实实,确保他挣脱不开才松了口气。
王护院此刻已经醒了酒,剧痛使他无比清醒地感知到了月娘的恶意。
“王护院?找我来何事?好吧,你别说话,养着点力气回答我一会儿的问题。”
王护院大汗淋漓,目露凶光地瞪着她,月娘提醒他,“你若听话,待会儿我放你离开,找个大夫说不定你那命根子还能接得上,要是不听话......”
她威胁意味很明显,但王护院却没了方才的气势,如狗乞食般乖乖待着,月娘问一句他答一句,已不敢有半分隐瞒。
月娘只不过想听这作恶的人亲自认罪,个中缘由她也不清楚,只是心里觉得,了结了王护院,这事也就了结了。
从此,她便不再是齐府与人有染的六姨娘,她只是她自己了。
元娘救她离开男人编织的爱恨谎言,但其实,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月娘塞了一块破布到王护院嘴里,堂而皇之地毁诺。
走出院门的那一瞬间,她浑身轻松。
伸手去接了一片雪花,月娘笑得很是畅快。在空无一人的小巷,无人约束她,无人教责她女子要掩面轻笑,也无人唾骂她不守信,在白茫茫一片天地中,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自由。
无欲则刚。
无欲则刚啊......
雪下得更大了,齐管家从县衙走出来的时候被兜头扬了一脸,而元娘坐在佛堂里,听着锦绣回话说已经处理好了王护院的尸体......
飘扬的雪花遮掩了世间一切痕迹,有的只待雪化,有的永埋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