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过一次水,元娘再想出去玩就难了。
父亲要她学习女红,但她出去玩一趟回来父亲也只是说说,倒是母亲很坚决地不允许自己再去和刘家哥哥出去玩。
元娘很想出去,但看娘亲有些犹豫又下不了决心的样子,元娘莫名地有些心疼。
还是算了吧,自己听话点,娘亲少累一点。
“元娘,今天我们不学女红,学写字好不好?”
学了几天的女红,元娘已经掌握了基础的针法,她实在不喜欢,而且学的这些足够应付李乾了,顾敏就换了内容。
她要教女儿认字。
她们的工具很简单,一簸箕沙子,一根树枝。
书是现成的,就是李乾的医书。顺带着,元娘也认识了不少草药。
“娘亲,我真的能当一个女郎中吗?”
七岁的元娘写字已经很不错了。她草药记得全,字也认得多,对治病救人这件事极为热衷。
经常来她家药铺抓药的医馆学徒告诉她,好的郎中能“起死人肉白骨”,能救很多好人,救好多家庭。
她不太记得自己小时候溺水的事了,但听王婶子说,娘亲当时哭了很久,还和刘婶子生气吵架。如果没有会水的人帮她把水压出来,没有郎中给她喝药,她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郎中好好。
她也要当郎中,让所有人都能和娘亲在一起。
顾敏停下手头上的活计,朝元娘温柔地笑了笑。
“当然可以。元娘好好学习,以后当最厉害的女郎中。”
元娘点点头,抿着嘴唇很是严肃,小脸上的梨涡都不见了。
和顾敏一起做活的周家娘子拿针骚了骚头皮,笑着低声和顾敏说:“哎呀,我真是羡慕你生了个这个乖巧伶俐的女儿,这么小就坐得住,学写字也不哭不闹的,哪像我家那个臭小子,让他上学堂跟要命似的。”
顾敏柔声附和着,也夸了夸周家小子活泼机灵。
元娘之前也提到过上学堂的事。
周家小子还带她去了趟学堂。
只不过元娘回来不太高兴,顾敏知道先生不收她她伤心了。
元娘再没提过,顾敏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周哥哥能上学,连刘哥哥也能上学。
她爹挣得银子比他们两家都多,她却不能上学。
元娘在长大的过程中学会了不问,也逐渐内敛和沉默下来。
和顾敏小时候很像,她却有些心慌。
学写字一直在瞒着李乾。
家里的沙子和树枝满足不了元娘的需要,顾敏就多接些绣活,带着元娘去人家家里做,或者去相熟的娘子家里,自己偷着买些纸笔,再给人家的孩子买些零嘴,便能换取元娘一整天的学习时间。
但她不准备再让元娘闷在房间里学习了。
她天性崇尚自由,向往知识,两者过于重视其一也不太好。
于是她带着元娘去乡下,来回只用租一辆牛车。
元娘的哈哈大笑又回来了。
她带着书去采药,认识了村里的放牛娃,她给人家起名叫怀夕,两人在草地上,在天空下奔跑。
顾敏再怀孕的时候,便是怀夕陪着元娘。
元娘时常觉得自己长大了,却时常觉得自己还很小。
她看不清娘亲在想什么。
娘亲怀孕了。爹说娘会给她生一个弟弟,元娘很高兴,爹也很高兴,但是她觉得娘亲不太高兴。
但是娘亲还是一如既往地摸着元娘的头发,说:“去吧。”
元娘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词会成为她一生的梦魇。
很普通的一个秋日,元娘坐着租好的牛车去乡下找怀夕。
李乾在她走的时候甚至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句:“好好玩。”
下午下了一场大雨,持续到晚上还不停歇。
元娘被迫留在了怀夕家里过夜。
半夜,她被噩梦惊醒,不敢再睡。
撑到天蒙蒙亮,元娘听到一阵敲门声。
怀夕的家人开了门,救过她一次的王叔叔走进来。
他面容遮在斗笠下,声音似悲似哀。
“元娘,我来接你回家,你娘,出事了。”
顾敏在夜半突然发动,却因大雨而找不到大夫和稳婆。
李乾情急之下自己写了药方熬了药,喂她喝下去。挨过两个多时辰,顾敏突然朝他笑了一下。
“李乾,你如不了愿了。”
她面色惨白,鲜血在身下铺开,像长出了一朵又一朵灼人的花。
她不怕死。
只是怕再见不到自己的女儿。
所幸,她们曾经约定,下辈子还要再做母女,在一个,女子可以上学,女子不用做绣活的世界。
“我的元娘......”
在晨光熹微中,她先去赴女儿来生之约了。
元娘在很久之后的李乾的一次酒后,才偶然知道了母亲怀孕的真相。
学写字其实一直没瞒住李乾。
“你答应我生个儿子,我才默许元娘可以读书写字,你说谎啊,你骗了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把元娘当成了顾敏。
她们生得一样得美。
这在元娘长大后第一次在药铺露面就得到了印证。
很多男人来抓药都是为了看一眼元娘。
又没什么损失。
开点清热下火、消食健胃、活血化瘀的药,去李氏药铺看看李秀才标志的女儿。
都是顺便的事。
元娘也就成了店里的隐形招牌。
来提亲的媒人踏破了李家的门槛。但李乾一个都没看上。
他一向眼高于顶。
在同龄的男人们都娶妻生子的时候,他还是个落魄的秀才。
按理说农家子为了家里有人照顾,成婚更早,但李乾偏是不一样。
他不愿意娶农家的女孩,觉得她们粗笨无趣,宁愿拖着也不愿找个门当户对的成亲。
美貌或者家世,总得占一头才行。
家穷,他才疏学浅,只能放弃科举这条路,在镇上找门营生养活自己。
他仗着自己读书识字,去做酒楼的账房,但又看不起身边人。
跑堂的伙计也好,做饭的厨子也好,都是下三滥。
唯一值得他溜须拍马的就是掌柜。
他一生想成为的,只有当官的,和有钱的。
后来酒楼倒闭,李乾被以前的客人看中,当了一个药铺的学徒。
也是在药铺,他结识了顾敏。
顾敏父母双亡,祖上曾经富庶过,父亲也是获罪下放的官员,她在来到这个小城之前,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
按说顾敏虽然出身好,但毕竟家里已经没落,实在不是李乾想要“贤妻扶我青云志”的最佳人选......奈何她长得十分貌美,轻易地勾动了李乾的心弦。
或许,李乾心底里也多少对自己的情况有些自知之明。
顾敏配他,绰绰有余。
在不那么富裕的地方,美貌是一种原罪。
顾敏在父母去世后离开父亲做官的地方,本想来投奔亲戚,哪知亲戚早已搬走,不知去处。
路途中她感染风寒,在进城寻亲未果后,她在找药铺的时候撞到了人,便被人家讹着要看病,要赔偿。
李乾在县城的日子挺久,从他在酒楼当账房的时候,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很多,县城的地痞流氓也见他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