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决太安静,安静得让她能旁若无人地沉入回忆。
沈元圣闭起眼,眉眼间浮出一丝厌烦。
她自十七年前一剑杀上太元山,剑毁了天魔渊后,已经很少这样思考,起情绪。
现在她还活着,只是因为愧欠,想把欠的补上。
补完,她心里最后一口气也就散了。
可偏偏从决出现了,系统要她吊着一口气和这所谓的天魔,相处,生情。
她只想去死。
“钱——”
沈元圣思绪被这一个冷淡的字音打断。
她慢吞吞抬眼,入眼一只劲瘦手掌,掌心向上,掌中静静躺着一只绣梅荷包。
顺着手掌往上看,少年年轻而俊逸的脸庞在日光照耀下,轮廓清晰,眉骨下一片阴影,长睫微垂,眸光静谧如潭。
沈元圣眯了眯眼,“干什么?”
从决:“钱,要到。”
沈元圣:“……你要到钱了?还是朝我要钱?”
“……”
从决抿唇,薄唇抿得发白,半晌也没吐出半个字。
沈元圣重新抬起眼,看见他这模样,倒是定住了目光。
她难得转了转僵硬的思绪,眯眼猜道:“你知道你是谁,我是谁么?知道点头,不知道摇头。”
从决眨了下眼。
“摇头也不知道?”沈元圣不轻不重地哼笑,“真跟狗一样,什么都得教。”
“个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里。”系统敲打。
沈元圣捏了捏拳头。
末了,对从决冷冷道:“你蹲下。”
从决握紧荷包,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凉滑的荷包布料,刹那间,手中的荷包如活过来般,欲从粗粝的掌心中活脱出去。
她的话。
她的话,很怪。
怪,让死的荷包,在他手里,变成活的。
凉的荷包,变热。
从决蹲下。
他蹲在沈元圣的手旁,垂下的视线能看清沈元圣浓密的睫毛,她眼皮下眼珠的缓慢转动……
她的脸。
是花。
和天亮。
沈元圣也不知道让从决蹲下来干什么。
一开始的目的在这个少年当真乖乖蹲下来后,竟烟消云散。
他的无情无绪,搞得她也静得不行,心里沉静,戾气和郁气都慢慢地沉底。
如果把从决单纯当一只不会人言,不通人性的狗后,被系统带动起来的情绪,总是会在对方的静默下消失。
静下来后想,系统激怒她,只是为了让她尽心尽力完成任务而已。
系统利用她的情绪逼她完成任务。
任务对象本人却意外地令她恢复平静。
见面以来,次次无形的交锋,总在两方诡异的平静中消失。
也因此,系统从未得逞它的恶意。
沈元圣睁开眼,“我换个问法。你的钱哪来的?”
从决盯着她睁开后亮了一瞬的眼睛,“要。”
“跟谁要?你的师弟妹们?你的长老,你师尊?”
从决:“师尊。”
沈元圣冷淡道:“哦,你跟你师尊们倒是往来亲密。”
从决:“不,钱要的。”
“我知道钱是你要来的……”
沈元圣顿了一瞬,居然奇诡地理解了从决的言下之意,“你不认为你和你师尊们亲密,难道你是第一次和他们要钱?”
从决颔首。
沈元圣没忍住笑道:“都十年了,你才第一次和他们要钱,我以前天天……”
她笑容淡了淡。
话再说不下去。
沈元圣忽地无言。
忽然间,余光里闯入一只雪色绣红梅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像孩子的笑脸,一看就装满了钱。
沈元圣听见荷包晃动,里面银两碰撞的清亮声。
她侧脸看去,荷包后面是少年安静的俊容。
“你……”
沈元圣视线绕过那只荷包,落到从决漆黑的双眸上。
她又一次透过这双眼睛,仔细地看从决。
不带丝毫偏见的看他,看见他这张年少的脸,不由勾连起以前的少女心事。
在自己无法无天、混世魔王的少女岁月里,曾经想过抢一个长从决这张脸的少年回山。
但是被师尊和伙伴们联合劝阻,只好在表面怏怏作罢,暗地里却一直在到处寻觅,但终究没有找到。
少女时候谁管别人喜欢不喜欢,自己喜欢最重要。
要求又比天高,所以从不勉强自己。
沈元圣心里一直有个三等美人标准。
一等美人不仅得有容色,还得有身材,有气质。
最重要的,是得纯情。
沈元圣不承认这最重要的纯情品质,更多原因是她自己是个情场新手,所以需要一个纯情少年来帮助她渡过新手期。
从决长着一张能让她少女时除了赢一场打架之外,最有征服感、最高兴奋度的脸。
若在少女时遇到他,沈元圣一定把从决绑回山,从决这样符合她的一等美人标准,一定能帮她渡过一个完美的新手恋爱期。
只是,那时她感情还浓烈,做得出许多嚣张热烈的事。
他们没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相遇。
“可惜。”
沈元圣收回视线,背过身,声音轻得几乎像花落的声音。
从决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把荷包轻轻攥着,说:“钱。”
沈元圣石头一样静止。
从决握紧荷包,竹节似的长指不自觉抠了抠荷包上的梅花绣纹,纹路凉凉的,荷包又变凉了。
良久之后,沈元圣知道从决还在身后蹲着,她不动,他也不动……
风吹花落,传来女子旋起旋灭的轻嗤:“你是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