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了颤眼睫,闭上眼,终于不再看向那个,霁沧海霁拿云二人离开的方向。
梦魇结束,那林妖所设的幻境也就破灭了。
巨蟒涧悄然间褪色崩塌,黑漆漆的林子重又出现。
沈元圣感觉到眼皮前的光线变化,她仍旧闭着眼睛,感受鼻端渐渐浮满了从决身上的梅香。
从决,从决……
少女虚弱而清冷的声音飘上来:“摘月给你取的名字?”
天魔说:“指的。”
沈元圣皱眉:“什么指的?”
从决察觉到她的不满意,抿了抿唇,思考半晌,说:“一张字纸,我指两个字。”
沈元圣愣了下,理顺了他名字的由来,不由哼笑一声。
“她还真是……”
不说也罢,沈元圣懒洋洋道:“你运气倒不差,这二字还算大气,你若通人性,该给这纸谢一谢。”
从决哦了声:“纸烧了。”
沈元圣眉心又蹙了起来,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问道:“那是什么纸?”
从决看见她总是皱起的眉,指尖轻抬,几乎想碰上去,但是他没有。
垂下眼答说:“不知道。”
他知道这个答案肯定又要她把脸皱起来了,他就又思考,陷入回想。
十七年前刚有人形便从天魔渊爬了出来,在天魔渊边等了七年多,等到了摘月。
摘月大笑,说称霸修真界再有望,便拿过来一张纸,让他指几个字。
那张纸……纸……
“有你,”天魔慢吞吞说,“你,沈元圣,沈元圣。”
沈元圣离开他的怀抱,坐了起来。
天魔望着他空落落的怀抱,冷风倏然灌怀。
沈元圣兀自沉思:有她名字的纸……
她问道:“你何时进的太贞山?”
对于时间,从决很认真,很清楚:“十年前。”
沈元圣心兀地一空:十年前,是她签认罪书的那年。
被关在四山合修的大狱中,足足受羁押之刑七年,死不认自己为魔族奸细之罪
直到霁沧海,霁沧海……
霁沧海自杀于她面前,死前高喊:“沈元圣无罪——”
沈元圣不能想,一想,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抿紧了唇瓣,她死死闭着眼,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然而闭起眼睛,那些场面还是索命似地追着她:
“签认罪书,或者,”摘月赶过来,枉顾地上她女儿惨死的尸身,死死盯着沈元圣说:“或者,让沧海死无葬身之地。”
……
从决很快发现沈元圣又出现了重伤的症状。
这次不止他的手颤了起来,连带脸上的肌肉,眼睫毛,乃至没有心的心窍,都在颤抖。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沈元圣怎么了……沈元圣……
沈元圣沈元圣……
沈元圣陷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她的嘴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一切外界声音都被她的梦魇制住,她又被拖进了深渊。
黑暗,绝望,悲哀,破碎,最后的救命稻草是对自己死亡的期待。
“哒——”
在这永恒绝望黑暗的深渊里,一滴从未有过的滴水声敲磬似地,敲亮了一点天边。
沈元圣的心一瞬失神,接着从团团黑暗里,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和水声:“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
是那只天魔的声音。
天魔……沈元圣不合时宜想到,天魔在天魔渊里沉睡了数万年,那天魔渊是何等光景,既是深渊,他又是如何熬过那数万年呢?
沈元圣突然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她被这感觉召回了魂,睁开眼,看见天魔睁大眼泪湿的脸庞。
水声,原来是他的眼泪滴落的声音。
可是天魔怎么会哭,它应该没有情绪。
沈元圣心想,是他这幅人类身子作祟了。
她推开他。
从决顺着她微小的力道被推开,他盯着她,眼珠黑黢黢湿润的,并不问她自己的异样是什么意思。
关注她:“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垂眼:“我还好,你把眼泪擦擦,我们走。”
从决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望见沈元圣头也不回,即使身体虚弱,也绝不回顾看他,要他伸手。
他擦干净眼泪的脸,又湿漉漉起来了。
天魔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站起来,沉默地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