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鳞鳞的,泛着乌青油光的鳞片缓缓游动中。
等到了沈元圣脚边,方于昏暗的桌底,悄无声息地昂起蛇首,墨玉似两粒豆眼,将她垂下对地面的脸,和她与平日不同的眼睛,都细细瞧遍。
蛇缓缓退了回去。
沈元圣眨眼,似是而非看见地上摇曳着某种细碎的昏芒,她摆了摆头,甩开酒醉带来的视线摇晃,微微睁大双眼,去看清那昏芒的所在。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木板,更深看去,从决两条几乎塞满桌底空间的长腿,清晰映入眼帘。
沈元圣抬起眼,这时已不想再说什么,那几样规矩,还是命令的,明日酒醒颁布也成。
可她刚起身,手又被摁住。
沈元圣下意识想甩开从决的手,可是刹那里觉得不对,低头,果然看见从决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漂亮的手,颤抖着,脆弱,动人。
“你,”沈元圣抬眸往手的主人看去,“怎么了?”
“你,”从决声音沉了好几个调,“好不好吗?”
沈元圣方省得,从决是以为她又受魇了。
她抽出手,这次却抽不出来,从决施加力气扣住她手腕,他的手指轻松盖满了她手背,把她制动得毫无抽离之机。
从决又问:“沈元圣,你好不好吗?”
“不用你管,”沈元圣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掌,掰不开,脸上现出轻怒,“谁让你碰我了?”
从决固执地,问:“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兀然顿住动作,如水双眸沉静地,望着天魔。
天魔漆黑如玉的瞳珠定定地凝睇着她,他眼里没有情绪,他还没进化出情绪这种高级的人类功能,所以他这么盯着人的时候,很像远古的,冷血的兽盯着猎物。
能随时将人爪碎吞腹的兽……
沈元圣却没有丝毫畏惧之感。
从决的手掌,还在轻轻地颤着,和幻境里看见她痛苦跪倒在地时一样的颤幅。
可很明显,这不是脆弱的颤抖。
而是代表另外一种意味的,更纯粹和透明的意味。
沈元圣觉得被从决盖住的手背有些热,慢慢地,还有些被针扎的幻觉。
她想躲开他的手,但他不容置否地扣住她手腕,问她,“沈元圣,你好不好吗?”
沈元圣偏过脸,吐出一口重而沉的浊气,而后低哑着嗓音说:“我如果不好,你准备怎么办?”
从决说:“沈元圣,怎么办?”
沈元圣回过头,神情复杂地说:“我想死,你能帮我吗?”
从决点头,“你什么时候,活?”
沈元圣一愣,反应过来,天魔不生不灭,他没有生死的概念。
可能在从决眼里,死就是吹灭蜡烛,能随时燃起,随时活回来。
她不禁扯了扯唇,“五年后,我让你杀我。”
从决点头,“什么时候,活?”
还没傻到家。
沈元圣难得温和道:“不活过来了。”
从决怔忪,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仿若她话音一落便就此消散了一般。
他剧烈思考,仍然找不到答案,回答沈元圣。
第一次的,天魔觉出人类的思考里有痛苦的成分。
他只能依从天性,说:“杀天魔。”
不杀,沈元圣。
沈元圣坐下来,不再纠结他扣住她的手,反而强势地反握住从决的手,逼视他说:“五年后我要你必须这么做,我现今是你魂魄的主人,你自己选的,侍从魂契,不是吗?你违抗不了,你必须这么做。我让你杀了我时,你就得这么做。”
别人也行,她自己也行。
可是天魔动手,最理想。
天魔是世间修士最恐怖最畏惧的存在,天魔能让一个修士真正而彻底地形神俱灭,她要她自己彻底地死亡。
世界上只有一只天魔,只有从决能成就她。
侍从契,沈元圣本来以为从决选侍从契是他的心机,可这几日相处,沈元圣越发清楚,他根本不是选择了侍从契,他不知道侍从契和婚契的区别,他是错失了婚契。
既然如此,便勿怪她反利用之。
总之她死后这不公正的魂契也会跟着消失。
届时他便自由了。
届时她便自由了。
所以沈元圣上身倾向从决,近乎呼吸交缠的距离中,她冷漠而霸道地命令他,“说是,说好。”
从决再不通人情,不明生死,也从沈元圣阴暗的神情里察觉出某种不安的情绪。
他抿唇,说:“不是,不好。”
沈元圣咬牙说:“你这只恶心的魔,你如果不应从我,你现即死去,别跟着我犯我霉头!”
天魔静静地看着她,半晌,说:“是。”
他抽回手,黑金长剑出鞘,横剑在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