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己跟过来的。
沈元圣又问道:“你脖子疼吗?”
从决说:“沈元圣说,可以不疼。”
她没说过这句话。
照常的,沈元圣还是想了想,才理顺了从决的话。
或许他说的是:“沈元圣说的事情,他做了,就不疼。疼也可以不疼。”
沈元圣抿了抿唇,倾身把他重新看了一遍,才细细地看见他那伤口着实很深,几乎快割开他颈侧的大脉。
如果不是她喊游渊喊得及时,止住了他,兴许这颗头现在就真的在她脚底滚呢。
沈元圣一时无言。
她让从决转过身去,她也转过身,背靠着他的肩膀,看不见他的眼睛,她方道:“怎么这么听我的话。”
她似乎和他才见过几次面。
魔冷血无情,不会因为喜欢,或者佩服,而跟着她。
也许是魔头的好奇?
魔头对她的实验?
实验随机跟踪一个路人观察她的反应?
沈元圣想笑,继而道:“你说你一百年前就醒了,你当时就想让我杀你了吗?”
从决想了想,说:“我等你。”
“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沈元圣却已经习惯,她道:“你为什么要等一百年才出世?”
从决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一百年前它还没有成形,只是天魔渊里的一团混沌,它不知道出世是什么,不知道成形是什么,不知道想一个人,就得去即时地见她。
天魔眼里,一百年是转瞬即逝,如果沈元圣一直那样每一年都到天魔渊边,在天魔渊边大笑,说她一定能杀了天魔的话,他会一直在天魔渊里。
直到她不来了。
十七年,是十七个一万年。
成形七年,慢慢长出人类的五官、四肢、骨头、血肉……七岁生出完整的意识,决定一定要找到沈元圣。
还有在天魔渊里没有成形的后十年,沈元圣无端不来的那十年,从决第一次有出天魔渊的念头。
魔的第一个欲念,是出去找到她。
好久,好久。
终于找到了。
终于终于找到了。
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沈元圣……
魔找到了。
夜色渐淡,远天泛起深深浅浅的灰白。
和这魔头说话的间隙,沈元圣瞥见东方既明,一轮初日正从深厚云层里挣挣脱脱。
她不过这一瞥,再看去时,那初日便跳出云海,刹那间红光四射,烛亮云霄。
她沉静下来,不再说话。
日光照亮她,她身后的从决被笼罩在那屋内的半边黑暗里
以系统的旁观视角,只见一明一暗的两人,好像一副仙子对峙魔头的双人画。
即便深知这仙子满手鲜血,魔头懵懂无情,这画面看起来还是很唯美。
系统警惕地觉得这两人不大对。
这场景不对,两人互相对视半句话不说的样子也不对。
系统:错觉……
朝霞带粉,自然美丽非凡。
自然里生出的一切生灵,其实最初都是沉默着没有声音的,和谐,自由。
这厢沈元圣终于休息够了,余光看了下从决,他还沉默着,神情依旧看不清,但没有外显的杀意或者攻击性。
这反而引得她有丝顾忌起来。
通了人性的天魔,亘古未有,从决如今在想什么?
他若明白过来他与她本是敌人,他出世后被成了正道魁首,他的人类身份本身是一种荒谬,对她这个曾经的最大敌人的言听计从,实则算得上一种侮辱,是否会恼羞成怒?
沈元圣不由轻声道:“从决,其实我若是一百年前的沈元圣,你此刻真就死了。”
……
从决点头,等着沈元圣杀他,因为她说他就死了。
和他数万年的天魔渊寂寥尘封比起,十年的入世经验,短暂的幻境学习,确实还不足以将他塑成一个完全的人类。
他尚且没有人类应有的各种常识,是非标准更是单薄。
他一切行为,以前全是听由师长命令。
现在是听她。
此刻,他完全的自知。
沈元圣说,她现在仍然想杀他。
天魔便想起,百年前,沈元圣也这样对他说。
那是他万年以来,除了深渊混沌,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他的百年难忘,是她的过往云烟。
“好。”
沈元圣,魔也想。
只要不走。
她不走。
他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