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淡盯着海面看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弹烟灰的动作很重,像要掐灭什么。
“嗯,不会的,我还不想认命。”程淡回,他嘴角勾出一抹苦笑,手掌轻轻掩在萧熠安手上。
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好萧熠安,既然这个男孩把自己的真心交给了他,那么程淡就会不择手段让他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
潮水开始上涨,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冰冷的水花。程淡突然把萧熠安拉近,额头相抵。暮色从海平面蔓延过来,把两人染成深蓝色,在最后的光线里,他们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还是得回去,还是得面对现实。
两人回去的时候天色快暗了下来,靠着一根烟混了大半个下午。
程招娣已经见怪不怪,她依旧在家里忙碌低着头,变得沉默寡言。
村长吃晚饭的时候还在喝酒,见萧熠安和程淡是同时间回来的,满意的点了点头。
“做小孩的就应该这样,如果做不到为家里分担,起码不讨人手脚,小安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千万不能让你父亲分心啊。”村长一见萧熠安,就是那副说教的口吻。
萧熠安不知该如何回答,刚踏入这院子就感觉到了压抑,一句话都不想说,更别提有没有胃口吃饭了。
程淡在桌下偷偷碰了碰萧熠安的膝盖,村长用筷子指着他们:“程淡明天跟我去芳芳家送聘礼。”
萧熠安盯着碗里凝油的菜汤,看见程淡的手在桌布下攥成拳,程招娣盛饭的动作顿了顿,勺沿磕在锅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饿,谢谢。”萧熠安推开碗。
村长醉醺醺地抬眼:“这是嫌弃上了?城里孩子就是娇气,你就没你父亲的魄力,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老萧了,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怂包儿子,顶撞父亲倒是很有一套,他都快被你气死了。”
今天的晚饭吃的格外压抑,程招娣已经尽量不说任何一句话,但还是被村长戳着脊梁骨提醒她的位置。
“你把你的屋给小安睡。”他对着程招娣说。
程招娣有些诧异:“那我睡哪?”
她明知故问。
在得到村长眼神回答后,程招娣整个心都凉了。
村长突然用筷子重重敲了下程淡的碗沿,瓷碗发出刺耳的震颤声,他布满老茧的手搭在程招娣肩上,五指像铁钳般收紧。
“怎么,不乐意?”他凑近程淡耳边,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少年颊边,“养你们那么大,一个两个都没良心,一个不肯娶不肯传宗接代,一个死犟老想着跑。”
他一个劲的说,说完兴许是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清清嗓子后又换了一副嘴脸。
“今天这饭做的真难吃,收拾了。”他起身往楼上走。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萧熠安回头,看见程淡和程招娣机械般地低头收拾碗筷,侧脸在昏黄灯光里像石雕,只有桌布还在微微晃动,泄露了刚才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
姐弟两人收拾完桌面,程淡刚想和姐姐说什么,她却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萧熠安扯了扯程淡的衣角,他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本来换了环境就已经让他不安,如今还要独自前往一个更陌生的房间。
他们三人当然明白,只是在村长面前有些事情无法做的太过于明显。
所以等到夜深,两人才悄悄上楼。程淡的卧室门刚合上,萧熠安就被抵在门板上。黑暗中两人呼吸交错,程淡的膝盖卡在他双腿之间,呼吸急促的吹在他的颈间。
萧熠安想推开他,手掌抵在他胸膛,手腕却被死死按住。程淡的牙齿碾过他下唇,不是亲吻,更像撕咬。
“程淡,我们逃吧。”萧熠安喘着气别开脸,“我打电话和我妈说,让她来接我们走。”
程淡突然松开他,退到窗边。月光从破窗帘漏进来,照见他扯开衣领露出的锁骨,上面还有刚咬出的齿痕。
程淡摇了摇头,用嘴堵住萧熠安的嘴,这个吻带着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他是曾经向萧熠安提出想让他带自己走的请求,这也是姐姐一直以来的愿望,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在不断的相处过程中,程淡承认这一切是他们去想的太简单了。
他不想听,不想再从萧熠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两条平行线这辈子都不可能交叠,而他自然也不可能成为萧熠安的累赘,去拖累他。
床单上程淡的气息,混着血腥和海水咸涩。
这一夜的他们几乎疯狂,萧熠安也被程淡勾地冲昏了头,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忘记隔壁还有程招娣在。
萧熠安的手指插进程淡汗湿的发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见他手腕上的伤口。
程淡伸手摁住了萧熠安舌钉,不论多少去看,去感受他仍旧觉得这东西好玩。
“等有机会了,我也去打一个。”程淡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去镇上,我们找家刺青店?”萧熠安躺在他的怀里,数着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霉斑。
程淡在他额头上一吻,哄着萧熠安入睡。
等萧熠安完全睡熟后,程淡轻手轻脚地挪开萧熠安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替他掖好被角。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影子般溜出房间,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程招娣坐在床沿,背上交错的旧伤痕,她正往最新的一道红痕上抹药膏,棉签碰到伤口时肩膀轻轻一颤。
“姐。”程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程招娣慌忙拉好衣服,药瓶滚到地上发出轻响,黑暗中两人沉默地对视,窗外传来海浪声。
“你怎么来了,”程招娣很快调整情绪,“他睡了吗?”
程淡点了点头。
他坐下床边,姐姐轻拍着他的头。
“如果你早点狠下心来,我们就能早点逃出去,”程招娣脸上勾起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姐姐想到办法逃出去了。”
他抚摸着程淡的头发,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小时候,那时的程淡牙牙学语,村长忽然把他丢到自己面前,让她把程淡抚养长大。
“那个人一定会带我们逃出去的。”程招娣说。
晨光刺破雾气时,天空泛着鱼肚白,他们站在镇上唯一一家刺青店门口,卷帘门生着锈,招牌被海风腐蚀得看不清字迹。
萧熠安还没睡醒,嘴里被塞了个包子就被程淡拖来这里,说是要打个舌钉,但也没想过程淡居然这么着急。
刺青店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皮革的气味。满墙的图案样本泛黄卷边,玻璃柜台里各种尺寸的穿刺针闪着冷光。
老板叼着烟,掀起隔帘示意他们进里间。
程淡突然抓住萧熠安的手,手里的劲不自觉的变紧。
穿刺针穿透皮肉的瞬间,程淡闷哼一声,他口腔里充斥这一股血味。
良久,钉珠挂了上去,程淡对着镜子欣赏半天,发现伤口处微微渗血,萧熠安慌忙用棉签去擦,被他偏头躲开。
“留着。”程淡舔掉血沫,新钉珠在舌面上闪动,“这样你亲我都能尝到。”
“变态。”萧熠安往他背上轻轻拍打,不知道程淡现在贫嘴的样子和谁学的。
老板递来消炎药时多看了他们两眼,满脸都是对他们关系猜忌和不解。
回去的摩托车上,海风灌满程淡的衬衫,在轰鸣声中突然大喊:“萧熠安,我和你有个未来!”
萧熠安收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银镯子硌进皮肉,答案被海风吹散在盘山公路上。
“会有的。”
一定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