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十几年了,这帷幔居然还没换。”
李庆也跟着附和:“这主殿里的所有都没换,你若是怀念,就去四下瞧一瞧吧。”
李彦摇头:“怀念?不,我一点都不。”然后她忽然拔出短刀,朝帷幔上直砍了一刀。那刀不愧是节度手里的宝刀,削铁如泥,一刀便叫层层叠叠的帷幔缓缓落下,落在李庆身上。
李庆避无可避,任由帷幔遮身。李彦却仍嫌不够,一把扯过那帷幔掷于地面。
“你是将死之人,我不和阎王夺人命,我不杀你。”李彦终于下了决定,“不过,我也不会辅佐李磐山。你应当庆幸是她当了幽州的节度,若是你那个蠢货儿子,我一定一定,取下他的首级。”
这些话显然在李彦的预料之外,她动作明显一滞,过了许久才缓过神。
“你会后悔的。”他喃喃道,“我死后,便再也没有可以让你正大光明复仇的人了。”
“也许。不过我还没后悔过什么呢,若真的悔了,去阴曹地府找你讨账也不迟。”李彦轻描淡写几句话,转身走了,她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着,“这把刀就当你给我的赔礼了!”
李彦走后,再也没有支撑李庆强撑的念头,他喘息着重新躺好,眼睛死死盯着床帐的一角,等待死亡的到来。
夜太漫长了,他这样想,终于陷入了永恒的睡眠。
*
漳水汤汤,过仓山经肥水,终汇聚于漳,最后奔流入海。
白鸾一行人自漳水来,也理应自漳水归。冰雪消融时,也是李彦坐上了节度宝座之时,白鸾应魏博使者之邀,决意离开蓟城。
她们来时三人,白鸾,刘稀弱,妘连虎,归时四人,要再加上一个扈修竹。
随妘连虎来的百名女兵被她们留在了黑风寨。寨中虽有千余人,可都算得上是游寇,真正对上幽州正儿八经的经略军,胜算没多少的。因此,寨子里加上她们可谓锦上添花,不光李彦乐意,就连那个外人面前从不露面的二当家也乐意。
安定好了她们的去处,白鸾便再无牵挂,安心往魏博去了。
昨夜,李磐山曾劝过她:“魏博骄兵之风盛行,上任节度被他们赶下节度之位后,拥立了个无人知是谁的新节度,你若去,怕是凶多吉少。何不留在幽州,幽州正值用人之际,你辅我左右,岂不美哉?”
白鸾皱着眉头:“你何时说话这般弯弯绕绕的了?”
李磐山一噎:“李彦教我的。”
这就对了。
不过她并不介意把话同李磐山说明白。
“留在幽州,我就永远无法实现我的抱负。”
李磐山不解:“你的抱负是什么?封狼居胥?加官进爵?上京有的,我们幽州也有,甚至能做到更好。”
“我要上京取而代之。”
李磐山不说话了。
她盯着白鸾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对方并没有说谎后,对着皎白的月,长叹一口气。
“这样的话,我只能祝你得偿所愿了。只是可惜,你如愿的那一天,恐怕我们也将成为死敌了。”
白鸾盯着李磐山的脸。
眼前这张脸年轻,自得,踌躇满志,不知忧愁,不知疾苦。
可要是十年后呢?
白鸾也不清楚了。
不过今夜还是应该说些快活的事,白鸾握起拳,在李磐山眼前晃了晃:“那就,不死不休?”
李磐山明白了白鸾的意思,也把手握拳,两只拳头在月光下相碰。
“不死不休。”
等白鸾回过神,她们仍站在漳水前,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流水,水从山上奔流而下,可谓“黄河之水天上来”。
李彦也来漳水边为她们祖道。
她拎起一坛好酒,往陶碗里倒,前三碗倒土地上祭神,后面的酒分给人喝。
几人一人捧一碗好酒,兴盛而至,一饮而尽。
“你们要走,我也不多留了,不过——”李磐山拍一拍掌,上来几个不知捧了什么东西的侍女,“魏博不远,但前路未卜,今日送你们些物什。”
白鸾低头看去,那几个侍女捧着的显然是一笔盘缠。
钱是好东西,平白无故送上来的钱更是,白鸾她们来时匆匆,并没有带多少钱,今日得了李磐山救济,也不推辞,收下了。
她们要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模糊的“等我”,白鸾回头看,正是李彦。
她一袭白衣胜雪,朝她们奔来。
“你们要走吗?我也去。”
“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天下之大,哪里都是好去处。”
“不复仇了?”白鸾问她。
“不了。”李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