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生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布局,视线从四周挪到大堂墙中央挂着的镶玉牌匾用墨提出规整的三字——‘玄梦宗’上,暗道倒霉。
“慕公子,烦请您在大堂等候,淮瑜君过一刻便来。”接待他的宗门校生他从未见过,一副稚嫩少年的模样,却学了大把所谓名望仙家的规矩体统,偏培养得与林也知一般闷。
怕是再到一旬后也要冠个什么怀玉揣玉的称号,这儿不如干脆改作民间术法台子,主要表演点孩童为木头再点木头成美玉……谢朝生在内心狠狠编排玄梦宗,胡乱应着身边侍卫唠叨的话,又似是被两个字猛得戳醒。
他稍有些支不住下颌,抱着听错的侥幸心思问道:“你说什么?”
“属下说淮瑜君就快来了。”
“不是这句,上一句。”
侍卫点着手指回想一番:“老爷说多亏这玄梦宗的名贵仙草和乐疗调养二公子的病才有所好转,若不是淮瑜君医侄心切恐怕二公子这会还躺着。特命属下转达二公子,好好向淮瑜君道谢。”
他没有注意自家二公子脸色渐白,又补上了句,“老爷还吩咐,在玄梦宗不可称淮瑜君为表叔,与旁人同称就好……”
耳旁话音未落,谢朝生喉腔翻涌,额边一层薄汗,双眉紧皱间,一口浊血从口鼻喷涌而出,跪倒在地前,他使尽余力幻出符纸贴在胸前,符纸快速燃尽,双眼重重阖上时,他模糊见到月白中的那小抹翠绿朝着自己奔来,双唇有所翕张,侍卫见状将耳朵凑近了些,只听那口中血水连丝,传出一个字——
……操。
而后,谢朝生彻底垂力。
………………
谢朝生自认为,自己年少时与林也知、也就是淮瑜君的关系相当不错,不错到林也知在哪年哪月哪日穿错里衣被玄梦宗先生打肿了手掌都知、在哪年哪月哪日漏写留堂习作被先生罚了千余字的反思都晓,更别说哪冒出了个瞧相貌就有十六七岁的表侄子。
先前他只知这副躯壳应当是位富家公子,奈何长着副病恹恹、随时都会殒命的衰样,着实看不出与他这位年少好友有半点儿的关系。
此刻清楚了倒也好想。何人不知林也知的父亲、玄梦宗的宗主与南府首府慕氏世代沾亲带故,玄梦宗在修真界更是数一数二的有钱,毕竟入宗腰牌非铁非银,而是据修道天赋、灵力纯度分配专属提炼的美玉。
今时的南府太守大人应当是当年的慕氏大公子慕君珩,在他与林也知几位道友四处游历时有过几面之缘,比他们年长几岁,如今正是不惑之年,他的这副身体怕就是慕君珩的亲小儿子——慕思越。
那个刚能帮着亲爹亲娘打酱油满街跑就因他首次接受魔物无法掌控内丹、被一同侵蚀当场昏死经玄梦宗不眠不休四夜才救回来却永落病根的慕思越。
卧在床榻上的人忽的瞪开双眸,大口喘着气,双手支撑着残败的身子坐起。被遗忘的记忆席卷归来,窒息感扼住他的脖子。
“醒了?”男人背对着他、伫立在窗前,语气冷冽,白玉笛横在唇前,穗子随着手上的动作轻晃,笛子很快被插回腰间,男人缓缓抬手,窗子‘砰’的关上,“别来无恙,谢朝生。”
谢朝生眼前逐渐清明,余光瞥见站在一旁死盯着他的林也知,全身汗毛竖起,内心挣扎过后,他硬着头皮置若罔闻,半晌才嘶哑着喉咙回道:“表叔,我口渴。”
“……”林也知面上表情未变,也没有出口拆穿,一甩袖袍便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