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乃开国八公之一,府邸气象自然非同一般。
不过牛家是将门出身,府中陈设虽也富贵,却更显开阔爽朗,少了几分文臣家的迂回精致,牛夫人是个面相和善性子爽直的妇人,见了黛玉便亲热地拉着手,上下打量,连连夸赞:“好孩子,真是好模样!难怪我们佳慧成日念叨你!快进来,暖和暖和!”
牛佳慧早已等在厅内,见黛玉来了,欢呼一声扑上来,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气氛倒是比在北静王府轻松自在许多。
席间除了牛夫人、牛佳慧,还有牛佳慧的一位嫂嫂作陪,皆是性情爽利之人,说话不拐弯抹角。
牛夫人问了些黛玉平日喜好,又夸她兄长能干,妹妹有才,话里话外透着对林澜的欣赏,却也并未像北静王妃那般句句带着试探。
黛玉心下稍安,言谈也自然了些。
正说到京城冬日风光,牛佳慧的嫂嫂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林姑娘可曾听说近日外头有些不大好的传言?”
黛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解:“不知嫂嫂指的是?”
牛夫人皱了皱眉,瞪了儿媳一眼:“胡吣些什么!没的吓着林姑娘。”
那媳妇讪讪地笑了笑,却还是忍不住道:“母亲,我也是听外头人嚼舌根,心里不忿,说什么林院使推行新法,要断了许多药铺医馆的生路,惹得怨声载道,还有更离谱的,竟编排起林姑娘的婚事来,说……”
“住口!”
牛夫人脸色一沉,厉声喝止。
厅内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牛佳慧也愣住了,担忧地看向黛玉。
黛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她抬眸看向牛夫人,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伯母,嫂嫂,不知外头到底传了些什么?还请直言相告,玉儿承受得住。”
牛夫人看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暗叹一口气。
她本不欲让这小姑娘烦心,但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瞒着反倒不好。
她挥退了下人,只留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才斟酌着词语,将最近关于社区医署引发医药行当不满,以及隐隐涉及黛玉婚事被兄长用作筹码的流言,简略而客观地说了一遍。
“……都是些没影儿的混账话!”
牛夫人最后愤然道,“林院使一心为民,谁不知道?那些黑了心肝的药商自己唯利是图,反倒诬赖好人!至于姑娘你的婚事,更是无稽之谈!你兄长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岂是那等卖妹求荣之人?只是这流言可畏,姑娘还需心中有数,在外言行更要谨慎些,莫要让人拿了话柄。”
黛玉静静地听着,起初是震惊,随即涌上的是强烈的愤怒与一丝寒意。
她没想到,兄长在朝中为国事劳心劳力,竟招来如此恶毒的诽谤!更没想到,这污水竟也泼到了自己身上,将她与兄长相依为命的深情厚谊,扭曲成如此不堪的交易!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在她胸中燃烧。
她可以忍受旁人议论她的才貌,她的家世,甚至议论她的婚事,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污蔑兄长的品性,玷污他们兄妹之间最纯粹珍贵的情谊!
“多谢伯母告知。”
黛玉站起身,对着牛夫人深深一福,再抬头时眼中水光氤氲,却异常明亮坚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兄长所为,天地可鉴,玉儿深信不疑,至于那些流言蜚语……”
她顿了顿,“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伎俩,伤不了兄长分毫,也乱不了玉儿的心,玉儿只恨自己年幼力薄,不能为兄长分忧,反成他人攻讦的由头。”
她这番话,牛夫人听得心中赞赏更甚,这林家姑娘,果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又宽慰了黛玉几句,嘱咐她莫要因此事郁结于心,牛夫人便让牛佳慧陪黛玉去园中散步散心。
走在镇国公府开阔的梅园中,寒梅初绽,暗香浮动。
牛佳慧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终于忍不住,挽着黛玉的胳膊气鼓鼓道:“好妹妹,你别听那些混账话!我爹说了,林院使是大大的好官,那些造谣的不是好东西!等我哥回来,我让他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捣鬼,揍他们一顿!”
黛玉看着好友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暖流涌过,愤怒的情绪也稍稍平复。
她停下脚步,望着枝头那点点红梅轻声道:“佳慧姐姐,谢谢你,不过,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流言不会凭空而起,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兄长身处其位,这些明枪暗箭,怕是早已习惯了,只是我……”
她垂下眼帘,“我原以为,只要躲在兄长羽翼之下,读读书,写写字,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便好,如今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我既享了悯生之名的荣耀,便也该承受随之而来的风浪,我不能一直只做被保护的那个。”
牛佳慧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玉妹妹,你想做什么?”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