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冤枉你!”南玉“噌”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小步,瘦小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带着一种揭发罪恶的义愤,“我看见钱了!就在大哥你的破胶鞋里!鞋垫子底下!藏着好几张大团结!新崭崭的!我下午亲眼看见的!”
“你放屁!”南天贵彻底慌了神,站起身,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去抓南玉,“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你给我住手!”南秉义“啪”地又是一掌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碗筷直接蹦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一把揪住南天贵的衣领,“说!是不是你干的?!”
南天贵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里反复机械地念叨着“不是我”,眼神却仓皇躲闪,根本不敢与南秉义对视。
包兰芝不知何时已从里屋踉跄着出来了。
她的头发像一团被践踏过的枯草,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南天贵身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直到看清南天贵那副心虚到极点的慌乱模样,她才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红的印子。
“天贵……我的儿啊……”包兰芝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决堤般涌出,混着鼻涕,“你跟妈说实话……不是你……对不对?那钱是妈的命啊……你咋能……你咋能啊……”
“妈!真不是我!”南天贵挣扎着,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是她陷害我!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想让你打死我!”
“我没陷害你!”南玉急得跺脚,“钱就在你鞋里!不信现在就去翻!”
一直沉默的南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南春的胳膊。
南春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立刻抬起头,声音怯怯的,带着孩童不谙世事的稚嫩,却像又一记闷棍:“爸,妈,三姐前天看见大哥在小卖部买烟了,红梅的,还买了动物饼干,分给二柱吃了。”
旁边的南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只好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附和:“嗯……是,看见了……饼干是黄纸包的,画着老虎……”
一个人指证,或许是诬告;两个人附和,或许是串通。
但三个孩子,连细节都说得严丝合缝,有鼻子有眼。
南天贵整个人彻底傻了。
他看着南秉义那如同暴风雨前天空的脸色,看着包兰芝那双从难以置信逐渐转为锥心刺痛的眼睛,看着南玉那言之凿凿,恨不得立刻去搜鞋的架势,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南秉义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爸!我错了!我不是人啊!”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就是……就是想买包烟抽……想尝尝那饼干是啥味儿……我就拿了五十……剩下的我藏废料场大石头底下了……我真知道错了!爸你别打我!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送我去派出所啊爸!”
南秉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脚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南天贵脸上。
这一巴掌又重又狠,南天贵的脸瞬间肿起老高,几道清晰的指印浮现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畜生!那是给你娶媳妇的钱!是全家的指望!你竟然……你竟然敢……”南秉义气得浑身发抖,扬手还要再打。
“爸,别打了。”
南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一瓢冷水,浇在即将失控的火焰上。她拦住南秉义再次扬起的手臂,“先把剩下的钱找回来要紧,天黑了,废料场那边路不好走。”
南秉义的手臂僵在半空,他转头看向南雁,对上她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满腔的暴怒像是突然被戳破的气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颓然地垂下手臂,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
那叹息里,裹挟了半生的劳苦、望子成龙的破灭,以及对这个家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南雁扶着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魂魄的包兰芝,最后,落在半边脸红肿,仍在呜呜咽咽的南天贵身上。
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南雁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冰封雪覆的荒芜。
她赢了吗?
表面上看,是的。
南天贵的罪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那盆试图泼向她的脏水,被原路挡回。
可这个家,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何曾改变半分?
儿子犯下再大的错,一顿打骂似乎便可揭过;而女儿想要求学读书,却需要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去争夺那窄如缝隙的一线生机。
包兰芝的目光,此刻已彻底凝固,像两坨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地上那滩不成器的“烂泥”身上。
她宝贝了十几年的儿子,那张曾让她无比骄傲的脸,此刻写满了懦弱与不堪。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寒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混合着心口撕裂般的绞痛和对未来彻底的茫然,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几晃,全靠下意识死死抓住炕沿,才勉强没有栽倒。
“走!现在就去!把剩下的钱给老子拿回来!”南秉义一把拽起南天贵的后衣领,像拖一头待宰的牲畜,粗暴地将他往门外扯。
南天贵的双脚在地上无力地蹬踹,根本无法挣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包兰芝也挣扎着爬起身,脚步虚浮踉跄地跟在后面。
矿村的夜,黑得深沉刺骨,寒风呼啸。
南雁独自站在冰冷的门槛内,看着那三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
远处废料场方向,矿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像飘荡在荒丘之上的鬼火,将矿渣山狰狞扭曲的轮廓,映照得如同噬人的怪兽。
半个多小时后,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终于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迟缓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