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南春蹲在院子墙角,用小手指拨弄着几颗圆润的石子,见南雁出来,抬起懵懂的小脸,含糊不清地问:“大姐……大哥,还饿着呢?”
南雁伸手,摸了摸她枯黄如草的头发,没有应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角落。
桌角的课本还摊开着,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在眼前晃动,像一群游不动的小蝌蚪,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
晌午过了,包兰芝才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僵硬地动起来。
她理了理散乱如草的头发,脚步虚浮地走出院子,去了隔壁李家。
南雁隔着薄薄的院墙,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混着李婶故作同情的劝慰:“六十八块七毛三分啊……那是他爸下井挣的命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南雁知道,母亲不是去求帮衬的。
李家跟南家一样穷得叮当响,最多施舍两个能硌掉牙的玉米面窝头。
包兰芝只是想找个地方倾倒苦水,维持住“我是个可怜母亲”的体面,顺便……或许也在盘算别的。
等包兰芝回来时,手里果然攥着两个干硬的窝头。
她没提给拴着的南天贵,只是默默把窝头放在冰冷的灶台上,然后又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回炕沿,继续盯着窗外的矿渣山发呆,仿佛那山真能把丢了的钱吐出来似的。
傍晚,南秉义带着更深的疲惫和矿井的阴冷气息回来了。
他先去了堂屋,看了一眼拴在桌腿旁的南天贵。
经过一整天的饥饿、恐惧和捆绑,南天贵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看见南秉义进来,他眼神里瞬间塞满恐惧,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连啜泣都不敢大声,只剩下压抑的抽气。
南秉义盯着他看了半晌,烟袋锅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明灭。最终,他弯下腰,解开了拴在桌腿上的绳子,又松开了反绑南天贵双手的麻绳。
南天贵的胳膊无力地垂落下来,麻木得没了知觉。
他想求饶,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晚上就在这地上待着。”南秉义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转身去了堂屋,拿起烟袋,沉默地抽了起来。
南雁看着手里自己省下来,准备晚上看书时垫肚子的半个窝头,又看了看角落里惊惶未定,如同丧家之犬的南天贵,内心挣扎、撕扯了许久。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迈步走过去。
但前世记忆的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涌来——那些无谓的善良,不合时宜的心软,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更多的索取、压榨和理所当然的忽视。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思及此,南雁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同情和难过,便迅速冷却、硬化,最终凝固成冰冷的铁石。
她不再犹豫,收回目光,拿着那半个能救命的窝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桌前。
她用力咬了一口干硬剌嗓子的窝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重新摊开了课本。
……
南天贵被足足饿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下午,包兰芝才在南秉义默许的冰冷眼神下,端了一碗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给他。
南天贵像濒死的饿鬼见了救命粮,猛地扑过去,狼吞虎咽。
“去劈柴,挑水。”南秉义的声音依旧不带丝毫温度,“把丢的钱,用你的力气,一分一分给老子挣回来!”
南天贵不敢有丝毫耽搁,拖着虚弱发飘的身体挪到院子。
他拿起斧头,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一斧头下去,没劈中柴,倒差点削到自己的脚背。
以前他总爱跟矿上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抽烟、赌钱,觉得劈柴挑水是“没出息”的窝囊活,此刻却连半点怨怼的神色都不敢露,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着。
汗水混着背后的血污,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他眼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畏缩和惊惧,像只被彻底打怕了,驯服了的野狗。
南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知道,父亲的雷霆手段或许暂时压制住了南天贵的恶习,但能否根除他骨子里滋生的自私和惫懒,还是未知之数。
而母亲包兰芝异常的状态,则更让她心生警惕。
这种过分的沉默和反常,更像是一种危险的积蓄,一种在巨大打击过后,重新调整,暗中盘算的过程。
她毫不怀疑,一旦包兰芝从这次的重创中稍稍缓过气来,她那精于算计、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本质,只会变本加厉。
她必定会更加急切,不择手段地想要从别处找补回这笔“损失”。而自己这个逐渐显露“反骨”,难以掌控的女儿,极有可能成为她眼中最新的目标和可以牺牲的筹码。
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南雁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