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股霉味。
表妹当时就坐在炕沿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笑得见牙不见眼:“兰芝姐,我跟你说,这回这户人家,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男方是邻村的,家里开着个小杂货铺哩!进进出出都是现钱,条件殷实得很!你看看这定钱。”
她把布包往包兰芝手里塞,语气带着炫耀,“人家一出手就是二百块!真金白银!剩下那一半,等姑娘过了门,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当时她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又激动又慌乱。
两百块啊!她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够给天贵买两身新棉袄,够家里吃好几个月的白面馒头。
可慌乱也跟着来了,这事要是被南秉义知道,他那驴脾气,非得把屋顶掀了不可。
还有南雁,那丫头现在越来越有主意,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他表姨,这事……还得瞒着。”包兰芝当时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布包,“雁子她爸倔,等过阵子我再跟他说。”
“懂!我都懂!”表妹拍着胸脯保证,“先定下,等年纪到了再办事!我嘴巴严实着呢,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话是这么说,可包兰芝心里清楚,这事就像揣了个炮仗,迟早得炸。
尤其是这两天,南秉义看南雁那眼神,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期许和暖意,昨天居然还跟她念叨什么“雁子读书上有灵气,脑子活泛,将来没准真能考到市里去”,气得她当时心口就堵得慌,晚饭都没咽下去几口。
今天是个好机会!
南秉义下井了,天贵被逼着去后山拾柴火,南雁去了学校,南秀带着弟妹挖土豆,家里就她一个人。
包兰芝不再犹豫,从箱子里翻出那身见客才穿的军改大衣,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眼角也有了细纹,可一想到那笔彩礼,脸上就露出了几分急切的笑意。
手指碰到炕席边缘时,她顿了顿,还是咬牙掀开,把装着定钱的布包又往里塞了塞。
不能带钱去,免得表妹觉得她急着要钱,可又得让表妹知道,这事她定了,顺便问问,能不能先把剩下的彩礼支一部分出来。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贪心”,可脚步却更快了。
矿区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风卷起地上的尘,扑了她一脸。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把脸,感觉这沙土都钻进了肺里,堵住了气管,让她上不来气。
再次敲开表妹家的门,表妹看到包兰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堆起热络的笑容:“兰芝姐?咋又来了?快进来坐!”
“不…不进去了,”包兰芝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还在门外,她紧张地左右瞟了两眼,像蚊子哼哼,“他表姨,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雁子……雁子那事,我琢磨好了,就……就这么定了!你跟那边说,我们这边,没……没意见!”
表妹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声音都扬高了几分:“真的?!哎呦!那可真是太好了!兰芝姐你放心,我这就去跟那边报喜,让他们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
包兰芝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表妹:“就是……他表姨,家里……家里最近实在是有点急用,手头紧巴得厉害……你看那边……那边剩下的钱,能不能……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支一部分给我们应应急?”
表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随即露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拖长了语调:“哎呦,我的兰芝姐啊——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啊!咱们当初不是都说好了嘛,等姑娘顺顺当当过了门,剩下那一半彩礼,人家肯定一分不少地送到你手上!这现在……”
“我知道不合规矩!我知道!”包兰芝急忙打断她,脸上挤出近乎哀求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可他表姨,你人面广,路子宽,最是有本事了!你就帮帮姐姐,去跟那边好好说道说道?哪怕……哪怕再先给个几十块也行啊!就当是救救急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既觉得自己这要求丢份,又抑制不住对钱财的渴望。
有了钱,她就能立马去供销社称上几两糖块,塞给她的天贵甜甜嘴;就不用再看着南秉义为了几毛几分钱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甚至……甚至还能偷偷昧下一点,攒起来,将来给她的天贵说一门顶好的媳妇!
表妹上下打量着她,沉吟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叹气道:“唉……谁让咱们是实在亲戚呢!行吧,看在姐姐你这么难处的份上,我……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帮你试试看!不过咱可话说在前头,成不成的,我可不敢打包票!人家要是实在不答应,姐姐你可别怨我!”
“谢谢他表姨!谢谢你!”包兰芝连忙道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