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错,脚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面发上了没?磨磨蹭蹭的,属蜗牛的?”包兰芝不耐烦的催促声再次炸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厨房门口。
南雁立刻收敛所有外泄的心神,应道:“发上了。”
她转身开始准备其他的,洗菜,切菜,动作麻利,看不出丝毫异样。
……
晚饭时的饭桌,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以及包兰芝永不停歇的絮叨。
她唾沫横飞,话题从东家长跳到西家短,一会儿酸溜溜地讥讽张家媳妇又显摆新头巾,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咒骂李家小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她家晾在院子里的几根萝卜干。
南玉和南春为了争夺碗里仅有的几片油光肥腻的肉片,几乎在桌上展开全武行,筷子在空中激烈交锋,甩出的油点溅到了对面南雁的手背上,留下一点黏腻的凉。
南秉义终于被这吵闹惹烦,把手里粗瓷碗往桌面上重重一磕:“吃个饭都不安生!再闹都给老子滚出去喝西北风!”
南雁默默收回手,用袖口擦掉那点油渍,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糙得割喉咙的米饭。
她没去参与那场关于肉片的争夺。
因为她太清楚了,就算侥幸抢到,包兰芝那刀子似的目光也会立刻剜过来,用“姑娘家没吃相”、“不晓得让着弟弟妹妹”的罪名,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最后,那肉片会落入南天贵或者南峰的碗底。
饭后,南秉义和南天贵带上干粮,又匆匆出门下井。
矿区的男人大多如此,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天亮前下井,在星幕下归家,用健康和性命换取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
南雁负责收拾碗筷,南秀负责洗碗,南玉和南春早已溜得不见踪影,大约是去外面疯跑野玩了。
包兰芝盘腿坐在炕上,就着那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缝补着南天贵一件肘部磨得几乎透明的旧工装。
针脚细密,嘴里却一刻不停地数落着,一会儿嫌南秀洗碗动静大浪费水,一会儿又骂南春不懂珍惜,把刚做好的新布鞋踢破了洞。
南雁对这些噪音早已免疫,她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擦桌、扫地,将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不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把柄。
收拾停当,她低声道:“妈,我作业还没写完,先去写了。”
包兰芝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南雁快步回到自己和妹妹们共用的小房间。
房间狭小拥挤,靠墙摆着一张通铺,属于她的那一小块地方,褥子单薄,被子也带着一股潮气。
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练习册,在窗边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前坐下。
窗外,矿区零落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里挣扎闪烁,与河对岸谢承景家那片温暖明亮,连成光河的区域相比,显得格外寒酸寂寥。
她摊开数学练习册,上面的公式和符号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不清。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丝滑与甜腻,闪过谢承景那双盛满真诚的黑色眼眸,最后,画面定格,是前世家门外,那几乎将她冻毙、埋葬的皑皑白雪,冰冷,窒息,绝望。
她甩甩头,逼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心软!
不能妥协!
更不能认命!
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困住了南雁,她蹙着眉,反复画辅助线,却怎么也找不到解题的思路。
就在这时,南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直接扑到他身边,鼻子使劲吸了吸,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狼崽。
“大姐!你身上还有那股味儿!甜丝丝的,根本不像刘小萍给的水果糖!你到底偷藏了什么好东西?快交出来!”
南雁的心一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南玉:“说了是刘小萍给的糖,早就吃完了。你闻错了。”
“不可能!”南玉笃定地尖叫,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周身和简陋的书桌上疯狂扫视,“就是有!比水果糖香多了!你肯定藏起来了!不交出来,我就自己找!”
说着,她竟真的动手,蛮横地去拉南雁书桌的抽屉。
“你干什么!”南雁按住抽屉,气势是从未有过的凌厉,竟真把南玉镇住了。
南雁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地反抗。
以往,就算心爱的东西被抢,她也多是默默忍下,至多不过红一红眼眶。
可这次不同,抽屉里虽然没有巧克力,却放着她用捡废品、卖鸡蛋、考试得了第一名的奖励,一点点攒钱买来的几个新本子。
那是她仅有的属于她自己的“财产”,是她在贫瘠精神世界里开垦出的小小绿洲。
若是被南玉发现,定然会不管不顾地抢去,撕掉画她的丑娃娃,或者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