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人怕不是拿我们玩笑?”
“且不说长公主府是何等的奢华富贵,打碎骨头都不会用这等旧木,就是上京城内说得出名字,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恐怕亦不齿用此类旧木建房,所以若不是大人故意寻我们开心,便是有意折辱陶府?”
崔氏说完,将丝帕揣入袖拢,碍于玉牌,未敢起身。
“陶老夫人先起来说话。”梁恒说完,旁侍的仆妇立马起身将陶老太太搀扶起身,身后跪的乌泱泱的一片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8年前,公主府修祈福院时,因大钊连续三个月大雨,致使海路不通,于是为赶工期,匠人放弃紫檀木,用北面坡的杉木修建。”他停顿着睨了众人一眼,面不改色继续道:“因工程巨大,于是,北面坡的杉木林被砍伐殆尽。”
他话落,仆从中有位年纪稍大些,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妪,苍老而褶皱的脸上露出恍然,她迟钝的眼珠微微转动片刻,才想起当年确有这档事。
当年公主府的人为了省事直接将杉树连根拔起,后来老天不长眼,叫那场大雨持续许久,直到光秃秃的北面坡因无树木遮挡,滂沱雨水混着碎石泥沙,将坡下的齐明村给淹了个彻底,而她是齐明村的村民,亦是当年逃难逃出来的灾民之一。
若不是当年那场人祸叫她没了田地,无了活计,为了家里面老的小的有口饭吃,她也定不会舍去良民身份,抛夫弃子的来陶府为女为婢,老妪想到这,用袖口擦拭掉眼角的湿润,可粗糙的布料如何吸收得了细腻的水珠,反倒将水痕推入她面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之中,越擦,眼前越是迷糊,直到一双纤细的手捏着块淡青色的棉布手帕递到她眼前。
老妪抬头,一面容清秀稚嫩,皮肤小麦色的少女关切地望着她,那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恳切地推了推手中的棉帕,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那意思是想让她用来擦泪。
她接过棉帕,轻轻按在眼眶,淡青色被泅成颜色更深的蓝后,老妪取下棉帕后对少女感慨:“你虽是个哑巴,但心地却善良,多谢你啊。”
少女一听,蓦然一笑,她微微摇头,无丝毫嫌弃地将棉帕揣入怀中,而后又后退几步,站在一位半张脸被头发遮盖的女子身旁后才停住。
“你倒从来都是个心善的。”女子嗤笑,但声音极小,小的只有哑巴听得见,因为她几乎是贴在少女耳边说的。
可哑巴少女耳观鼻,鼻观心,对女子的话既不解释,也不生气,不错眼地专注看着前方陶老太太所在的方向。
“一个老婆子又何好看的?”女子顺着哑巴的视线看过去,可余光瞥见一旁闷不吭声,神似鹌鹑,不复半分昔日主母风光的覃氏时,才笑道:“原来是看你的杀母仇人呢?”
听到“杀母仇人”这几个字,哑巴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她眼眶微红,眼中的恨意浓烈到像是溢出来。
“只要你办好我交代的事情,你的仇还何愁报不了?
我丽娘说话算数,又何时哄骗过你?
快收掉你眼里那副恨不得将覃氏生吞活剥到的样子,到时候若不小心叫人看到连累了娘子,我可饶不了你!”
哑巴闻言,轻轻阖上双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至鬓边发际之中,再睁眼时,又恢复那副人畜无害,老实本分的模样。
“这才对嘛,好好看戏,别忘了等会你还要登台表演呢。”丽娘轻笑,将目光移到正处于对峙的,泾渭分明的两队人身上。
只听高大挺拔,长相英伟,眉眼冷峻的男子薄唇轻启:“长公主欲推平祈福院,或以焚旧木炭灰做成花坛,却没想到,下人私下竟敢将旧木偷出府去卖掉。”
归一大师曾言,修祈福院,本为上苍好生之德,祈福身体长寿康健的含义,可因其修建过程沾染太多血色因果,反倒对长公主的运程有影响,所以朝歌长公主下令填平祈福院。
当然,梁恒不会将各中缘由一一说于在场所有人听,他语气平静,铿锵有力的声音自寂静的院落中来回回荡。
皇亲贵胄,达官贵人的一言半语间便能断掉一个村庄的生路;起心动念时,便是数万银钱和血汗瞬间烧成灰烬,梁恒眼中闪过一丝晦涩的嘲讽,极快极快,却被陶南岭敏锐捕捉到。
这样看来,梁大人对他这位姑姑似乎心存芥蒂,为何他还会愿意帮她做事?陶南岭眼中闪过不解,莫非他这位地位尊崇的姑姑手上捏了他什么把柄?
“既如此,那梁大人便去好好看看吧。”陶老太太侧目,她不经意地深深看了覃氏一眼,看覃氏面上并未露出丝毫惧怕之色,忐忑的心适才稍稍放回肚中安稳了些。
梁恒点头,他身后的辅兵立即提起跪地男人。
直到此时,那男人的面容才暴露于众人面前,他眉眼间与前些日子撞柱而死的杜婆子有八分相似,都说儿多肖母,女多肖父。
——他莫不是杜婆子的孩子?
陶府中许多人在心中隐隐产生这个疑惑。
一时之间,陶府的仆从偷偷交头接耳,背地里议论。
可只有一人见到这男人像是见到了夜叉恶鬼,脸色愈发惨败灰白起来。
这人便是——覃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