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声音又低又沉，两个字好像包含了太多，多到像是这些话压着她的喉咙，没法说出些别的。

李氏停了动作，却不抬头看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你李叔说的没错，你不该一辈子待在永靖那样的小地方。我应听他的话，不该来的。”

“大娘，我，我还不知道。”

这一点，武昭没撒谎。

“姑娘犹豫什么，说到底，不还是因为我吗？”，李氏起身坐在她旁边，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我什么都不懂，只是想让姑娘好好活着。可是姑娘的性子，我也明白，我不能拦着。”

武昭第一次见到李氏这样悲伤的表情，哪怕是幼子被征时，也没有这样过。

李氏见她呆呆的，微笑着说道：“姑娘，我已经是土埋到腰上，该经的都经过了——人这辈子，怎么活都是那么回事。可是你才开始呢，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要是真的让你在我身边待一辈子，还不如当初城门口就不救你。”

“对不起。”

“说什么呢，二十多年前，你父亲救下我和弟弟，你又救下虎子，怎么说都是我们家欠你的。”

“大娘，我没那么高尚，只是想还您收留我的恩情。”武昭摇摇头。

“罢了，恩来恩去，报来报去，越说越见外了，你好好养伤，无论如何，身子都是最重要的，只要我和你李叔在，这儿就永远有你一个家，有你一个‘干娘’。”

天色渐晚，武昭送李氏往后门走去，二人正拉着手依依分别，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六？”李大娘先认出来，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武昭定睛一看，果然是陈四六。

他不知如何进来的，后面还有一个守门的亲兵跟着，一见他们二人，说：“魏公子，你们认得？这小子说是大将军叫他来接人，怎么可能，我可不敢放他进来，谁知他磨了许久，趁我不注意跑了进来。”

武昭赶忙说：“他是来接我干娘的，不过肯定不是大将军让来，实在抱歉，他可能太着急了。”

役兵点点头，笑道：“我知道您干娘要来，就算是大将军允了的吧，便不追究了。”

说罢，转头对陈四六说：“小子，算你今日运气不错，有魏公子在，否则你今晚可不好过，以后别这样啦。”

陈四六点头如捣蒜，一边往武昭身后躲。

李大娘好声好气送走了役兵，转过头来道：“你怎么冒冒失失的？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怎么了，出事了吗？”

陈四六不好意思的笑笑，“没什么事，就是听李叔说您来这里了，来接您回去....”

“我要你接？”李大娘无奈叹气，不再理他，拍了拍武昭的手背，“我要走了，不知道最近还有没有时间能来看你，也不知道哪天就发饷回家，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武昭将他们二人送出门，李大娘正要离去，陈四六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魏二哥，求求您了，留下我吧！”

武昭猝不及防被他拉住了裤脚，李大娘也大惊失色，“你做什么呢！快起来，胡说什么？”

陈四六不为所动，固执地道：“魏二哥，俺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回去的日子，指不定能比军营里好过。你是有本事的人，求你让俺跟了你吧，只要能给口饭吃就行！”

这孩子，倒是个聪明的，武昭苦笑，可惜，我现在泥菩萨过河，怎么给你一口饭吃。

一旁的李大娘拉他半天拉不起来，在一旁气道：“我说你今天怎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他自身都难保，你还来添乱？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陈四六愣了一下，“给大将军办事，自然不会......”

“大娘，你别拉了，”武昭说，“陈四六，你起来，听我说。”

陈四六看着他的眸子，不知道怎么就站直了身子，安静了下来。

“谁跟你说，我在给大将军办事？”武昭问道。

“大家......都这么说。”陈四六答道，“那时你跟李叔被人捉了去，谁不知道？李叔被放了回来，还升官了，知道的人就更多了，只是他一直不说你去了哪里，有的人说你被杀了，有的人说你做了大将军的侍卫，还有的人说你跑了。若不是后来李大娘来看你，俺也不知道你住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李大娘来看我的事？”武昭眼神一冷。

“俺......偷偷跟了一次，不过不敢跟得近，周围都是巡逻的，就没看清，但是上次你不是回来找李大娘了吗......我就更肯定了些......”陈四六支支吾吾的，看着武昭面无表情的脸，越说声音越小。

“好，是个有心眼的，也是个有志气的，拿你当孩子，是我错了，”武昭说道，“可惜你太不长眼，看错了人。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能住在这里也不是因为我多有本事，个中情由我没法跟你解释，但非要说的话，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所以，怎么可能再庇护你呢？你还是回去吧。”

武昭拒绝地干脆，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示意李大娘带他回去。身后却有人说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