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安抱着蒋洄池,终于彻底挪出了那间地狱般的储物间,跌坐在门外冰冷的地面上。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隔绝了门内的血腥与怨毒,也隔绝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与厮杀。
门外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迹,依旧透着刺骨的冰冷与荒凉,算不上真正的人间。
可对蒋怀安和蒋洄池来说,这里已经是绝境里的天堂。
至少,他们离开了那个必死的囚笼。
至少,他们还紧紧抱着彼此,还活着。
蒋怀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蒋洄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敢放松半分,伸手死死按住蒋洄池左肩还在狂涌鲜血的伤口,用自己仅存的力气,拼命按压,试图为他止血。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黏腻而滚烫,触目惊心。
他不懂急救,不懂如何处理枪伤,他只知道,不能让蒋洄池再流血了,再流下去,他的哥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对不起……”
蒋怀安看着蒋洄池苍白痛苦的侧脸,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滴在男人染血的唇角,“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只能这样做……”
“你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一定会有人来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哄着,一遍又一遍地按压着伤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满是绝望与恐慌。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一线渺茫的生机究竟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死也不能。
蒋洄池在昏沉中,似是感受到了肩头的按压与疼惜,感受到了怀里人的颤抖与恐慌,眉头轻轻蹙了蹙,唇瓣微微张合,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破碎的气音。
“怀安……”
只是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蒋怀安瞬间僵住,眼底死寂瞬间被一簇强光点燃。
他醒了。
蒋洄池醒了。
“哥……”蒋怀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狂喜与心疼,凑到他耳边,轻声回应,“我在……哥,我在……”
“你别睡……别再睡了……看看我,好不好……”
蒋洄池的眼睫轻轻颤抖了几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极窄极微弱的缝隙。
视线依旧涣散模糊,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蒋怀安布满血与泪的轮廓,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他按在自己肩头的、冰凉颤抖的手。
意识依旧昏沉,左肩的剧痛依旧钻心蚀骨,大量失血让他连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怀里的人。
是蒋怀安。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蒋洄池的唇瓣微微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丝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的气音,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入骨的温柔与疼惜。
“你……没事吧……”
到了这种时候,到了自己昏死醒来、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第一时间问的,依旧是蒋怀安有没有事。
蒋怀安的心瞬间被狠狠戳中,疼得撕心裂肺,眼泪汹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蒋洄池的脸上、颈间,混着未干的血迹,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没事……我没事……”蒋怀安拼命摇头,声音哽咽破碎,却还是强忍着哭腔,温柔地哄他,“哥,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别担心我……”
“你别说话……别用力……好好休息……我在,我一直都在……”
蒋洄池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有听懂,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眼缝里的光轻轻晃了晃,视线死死黏在蒋怀安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还好。
还好他的怀安没事。
还好他拼了命的保护,没有白费。
蒋洄池的心底,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感受得到自己身体的状况,感受得到左肩疯狂涌出的鲜血,感受得到意识一次次沉向黑暗,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只要蒋怀安能活,只要他的怀安能平安,就算让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他都心甘情愿。
“怀安……”蒋洄池再次用气音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怕……”
“哥……陪着你……”
“死……也陪着你……”
蒋怀安捂住他的嘴,眼泪汹涌得更凶,哽咽着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要陪着死。
他要陪着活。
要一起活,一起离开,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把那些在地狱里错过的安稳岁月,一一补回来。
他不要死别。
永远都不要。
蒋洄池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条极窄的眼缝,静静地看着蒋怀安,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像在看自己毕生的珍宝,哪怕在生死绝境里,也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与眷恋。
他抬起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抚上蒋怀安捂住他嘴的手背,指尖轻轻蹭了蹭,像在安慰,又像在告别。
别怕。
哥一直都在。
哥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蒋怀安死死咬着唇,尝到满口腥甜,才强行压下崩溃的哭腔,一点点松开手,握住蒋洄池冰凉的指尖,紧紧攥在怀里,像是要把他的温度,一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怕……”蒋怀安哑声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哥,你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你不能食言,绝对不能。”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眼缝里的光轻轻晃了晃,意识再次开始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点点、向下合去。
他太累了。
太疼了。
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生机随着鲜血一点点流走,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不肯彻底闭上眼。
还是用最后一丝本能,死死攥着蒋怀安的手指,不肯松开。
不能睡。
不能丢下怀安一个人。
他们要一起走。
一起去南方。
一起看太阳。
蒋怀安感受到怀里人的意识再次沉下,感受到他指尖微弱却固执的力道,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疼得无法呼吸。他将蒋洄池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最后一丝温暖,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
“别睡……”
“哥,别睡……”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我们还要一起跨年,一起吃汤圆,一起看烟花……”
“我们还要一起,把所有苦难都熬成甜……”
“你醒醒……看看我……”
声音轻得像耳语,缠在冰冷昏暗的走廊里,缠在两人相融的血泊里,缠在他们至死都不肯放开的指尖上。
门内,蒋明远最后的嘶吼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死寂里,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血腥。
门外,两道濒死的身影紧紧相拥,在绝境里守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余息,不肯放弃,不肯放手。
黑暗依旧沉重,冰冷依旧刺骨,生机依旧渺茫。
他们还在生死边缘徘徊,还没走出绝境,还没迎来最终的结局。
可他们还抱着彼此。
还活着。
还在,用生命爱着对方。
只要一息尚存,
便缠襟不离,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