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洄池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一点,不再是幻觉,不再是错觉。
蒋怀安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冲破喉咙。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滚烫,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滑落,砸在蒋洄池的脸颊上,烫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怀里的人再给他一点回应,再给他一点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极艰难地,微微张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做出这一个简单的举动。
蒋怀安立刻凑得更近,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很轻,很弱,几乎听不清。
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怪……”
只有三个字,轻得一吹就散,破碎不堪,却清清楚楚,砸在蒋怀安的心尖上。
不怪。
蒋洄池在说,他不怪。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哪怕自己命悬一线,哪怕被他拖累成这样,蒋洄池依旧不怪他,依旧舍不得让他自责,舍不得让他难过。
蒋怀安瞬间崩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这三个字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他把头埋在蒋洄池的颈窝,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不是崩溃的哭喊,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细碎的,痛苦的,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愧疚,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哥……”
他哭着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怪我……明明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你……”
“你应该骂我,应该恨我,应该不理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疼我……”
蒋洄池没有力气再说话,连维持唇瓣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鼻尖轻轻蹭着那片熟悉的温暖,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依赖,眷恋,毫无保留。
他想告诉那个人,不怪,从来都不怪。
爱上他,护着他,为他死,都是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只是后悔,后悔没能早点带他离开这里,后悔没能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后悔可能没办法陪他走到最后。
如果可以,他多想好好活着,多想兑现承诺,多想和他一起去南方,看遍阳光,过完一生。
可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深渊里拉,拉着他沉入永夜。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体温越来越低,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快要撑不住了。
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可指尖,依旧固执地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不肯松开。
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意识,他就不会放手。
他不能放手。
蒋怀安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几乎要停止,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慌忙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用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生机,都渡给对方。
“别睡,哥,求你了,别睡,”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声音虔诚而绝望,“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出去的,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马上就能去南方了。”
“你再坚持一下,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睁开眼看看我,再看我一眼,就一眼……”
回应他的,只有怀里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和那一点快要消散的心跳。
蒋洄池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尊易碎的冰雕,脸色惨白,唇瓣泛青,连眼睫都不再颤动。
可蒋怀安知道,他还没有死。
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熄,却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那是蒋洄池给他的,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自己,最后的执念。
他不敢再说话,怕消耗怀里人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点即将熄灭,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生机。
时间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还是更久更久。
蒋怀安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寒冷、失血、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感一阵阵袭来,好几次,他都差点直接倒下去。
他也快要到极限了。
可他不敢倒。
绝对不敢。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一倒,他们两个人,就真的要一起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了。
蒋怀安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晕眩、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疲惫,全都硬生生压回去。他微微抬起头,再次将耳朵轻轻贴在蒋洄池的胸口,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去听那一声心跳。
很轻,
很弱,
很慢,
轻得几乎听不见,弱得几乎要消失,慢得几乎要停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挣扎,
每一下,都像是在告别,
每一下,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可它还在跳。
还在顽强地,为他而跳。
就这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心跳,就足以让蒋怀安再次绷紧所有神经,就足以让他把所有放弃的念头,全都碾碎。
只要还在跳,
只要还有一口气,
他就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他轻轻握住蒋洄池垂落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力气,他把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按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按在自己最滚烫、最柔软、最靠近灵魂的地方。
“我在这里,”他用气音轻声说,温柔而坚定,“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守着你,不离不弃。”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煮桂花汤圆。”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黑暗依旧沉重压顶,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
前路依旧一片渺茫,看不到一丝光,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一丝救赎的可能。
鲜血还在缓慢渗出,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承诺还在风中飘荡,
约定还在远方等待。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无边地狱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依旧没有迎来救赎,
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黑暗深处,随时都会彻底沉入永夜。
他的呼吸,依旧轻得几乎消失,
他的体温,依旧冷得刺骨,
他的生机,依旧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可他还没有死。
还没有闭上那双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
还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对方衣襟的手,
还没有放弃那点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爱意。
蒋怀安依旧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藏,像抱着一缕即将熄灭,却永远不肯消散的余烬。
他依旧守着他,陪着他,护着他,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灵魂,死死拉住对方,不肯让他独自沉入深渊。
一息尚存,
余烬未熄。
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点执念,他们就不会放手,不会放弃,不会让对方,独自走向永夜。
黑暗再浓,也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冷再刺骨,也冻不灭那点生死与共的爱。
他们的故事,
依旧在绝境里,
艰难地,
固执地,
继续着。
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