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凝得发稠,混着刺骨的冷,一点点钻进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黑暗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反而像一堵沉甸甸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时间早已经失去了意义,不知道是深夜,还是凌晨,不知道是过去了一刻,还是整整一个世纪。蒋怀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抱着怀中人,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在生死边界的石像,连指尖都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蒋洄池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只有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风雨里快要被吹断的琴弦,每一次震动,都带着即将断裂的危险。他的体温越来越低,低到蒋怀安甚至不敢去触碰,那片冰凉像是能顺着肌肤一路蔓延,冻僵他的血脉,冻僵他的心脏,冻僵他所有不肯放弃的执念。
蒋怀安不敢再大口呼吸,怕那一点点带着寒气的气流,都会吹散怀中人最后一点温度。他只能极轻极浅地换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口撕裂般的疼,那是长时间紧绷、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的疼,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清晰,都要难熬。
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眩晕感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好几次都差点将他彻底淹没。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四肢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肩膀僵硬得像是灌了铅,稍微一动,就传来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直抵头颅。腰腹更是酸胀得快要折断,双腿早已失去了力气,只能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念,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没人护着了。
怀中人那点微弱的心跳,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光,唯一能让他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咬牙撑下去的理由。只要那一下轻细的震动还在,他就不能闭眼,不能松懈,不能放弃。
蒋怀安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蒋洄池冰凉的额头,感受着那片几乎没有温度的肌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紧一松,疼得他眼眶发红。他不敢用力,只能极轻极柔地蹭着,像是在触碰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怀中人最后一丝生机碰碎。
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砸在蒋洄池的脸颊上,转瞬就被冰冷的空气浸凉,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蒋怀安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哽咽、所有痛苦、所有绝望都咽回喉咙里,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点刺痛,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撑不下去。
怕自己一崩溃,怀里的人就真的要永远留在这片黑暗里。
“哥……”
他用气音轻轻唤着,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干涩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你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就一会儿……很快就会有人来的,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们还没去南方,还没住上有阳光的小房子,还没一起煮桂花汤圆……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很轻,飘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可他依旧不肯停下。他怕一停下,这片沉默就会彻底将他们吞没,怕一停下,怀中人那点微弱的意识,就会彻底沉进永夜,再也醒不过来。
蒋怀安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极轻极柔地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发丝冰凉而僵硬,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上,触得他心口一阵抽疼。他的拇指慢慢下移,轻轻落在蒋洄池的脸颊上,一点点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怀中人沉睡的灵魂。
怀中人的脸颊瘦得硌手,没有一丝血色,冰凉刺骨,和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眉眼间总带着淡淡暖意的人,判若两人。
蒋怀安记得,从前的蒋洄池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蒋洄池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干净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他记得蒋洄池偷偷给他藏糖的样子,把糖块攥在口袋里,捂得化了一手黏糊糊,却还是笑着递给他,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他记得蒋洄池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样子,整夜不睡,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眼神里的担忧与心疼,清晰得刻进他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哥。
是从小护着他、宠着他、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的哥。
是他在这片泥泞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念想。
可现在,这束光,却因为他,变得奄奄一息,摇摇欲熄。
都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任性冲动,如果不是他非要闯进这场危险,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不能护好蒋洄池,蒋洄池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他亲手,把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推到了生死边缘,弄得遍体鳞伤,命悬一线。
愧疚与悔恨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宁愿此刻中枪的是自己,宁愿流干血的是自己,宁愿躺在这儿奄奄一息承受所有痛苦的是自己,也不要看着蒋洄池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恨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蒋洄池,到最后,却还要让蒋洄池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护着他。
“我错了,哥……”蒋怀安埋在蒋洄池的颈窝,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哀求,“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冲动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骂我,打我,怎么罚我都好……别这样一动不动,别让我这么害怕……”
“我只有你了……这世上我真的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这么卑微过。
从前面对蒋明远的压迫,面对冰冷的枪口,面对绝境,他都能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流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他习惯了用冷漠和强硬伪装自己,把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在蒋洄池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蒋洄池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死穴,是他拼尽一切,也想留住的人。
为了蒋洄池,他可以放下所有骄傲,所有自尊,所有强硬,哪怕卑微到尘埃里,哪怕跪地哀求,只要能让怀中人醒过来,只要能让那人好好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哀求。
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尘埃落在水面,几乎看不见,却瞬间抓住了蒋怀安所有的注意力。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屏住,连心跳都不敢太过剧烈,眼底死寂的黑暗里,再一次炸开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光。
他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生怕下一秒,那点微弱的动静就会消失。
“哥?”
他的声音发颤,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到了极致,“哥,你听见了对不对?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发疯。
就在蒋怀安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时,蒋洄池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明显,再也不是幻觉,再也不是错觉。
蒋怀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狂喜瞬间席卷了全身,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滚烫的,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滑落,砸在蒋洄池的脸颊上,烫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屏住呼吸,等着怀里的人再给他一点回应,再给他一点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极艰难地,微微张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做出这一个简单的举动。
蒋怀安立刻凑得更近,耳朵紧紧贴在蒋洄池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寒冷的空气吞噬。
可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疼……”
只有一个字,轻得一吹就散,破碎不堪,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蒋怀安的心尖,瞬间将他刚刚燃起的狂喜,劈得粉碎。
疼。
蒋洄池在说,疼。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哪怕生命力快要流失殆尽,他还是感觉到了疼。
那是肩上伤口撕裂般的疼,是生命力不断流失的疼,是浑身冰冷刺骨的疼,更是舍不得丢下蒋怀安,心疼那人独自痛苦的疼。
蒋怀安瞬间崩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这一个字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他把头埋在蒋洄池的颈窝,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不是崩溃的哭喊,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细碎的,痛苦的,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愧疚,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着道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像是魔怔了一般,“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这么疼……是我没用,护不好你……”
“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好不好……很快就不疼了……很快我们就会得救了……”
“我给你吹吹,我给你取暖……我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你,把我的命都给你……只要你不疼,只要你好好的……”
蒋怀安慌忙低下头,对着蒋洄池肩上的伤口,极轻极柔地吹着气,动作笨拙而慌乱,他知道这样根本没用,根本缓解不了怀中人半分痛苦,可他只能做这些,只能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减轻自己心里一点点罪恶感。
他的手依旧死死按在伤口上,不敢松,不敢移,不敢减轻半分力道。指尖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可他知道,这是他能拉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线。
只要他不松手,蒋洄池就不会走。
血还在慢慢渗出来,透过指缝,黏腻而冰冷,沾在他的手上,皮肤上,像是一道永远揭不掉的印记,提醒着他,眼前的绝望有多真实。怀中人的体温还在一点点下降,哪怕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焐,也捂不热那片刺骨的冰凉。
蒋洄池像是一块正在慢慢冻结的冰,一点点,一点点,失去所有的生机,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挨上十枪,百枪,还要疼。
疼得他快要发疯。
蒋洄池没有力气再说话,连维持唇瓣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鼻尖轻轻蹭着那片熟悉的温暖,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依赖,眷恋,毫无保留。
他想告诉蒋怀安,不是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