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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寒烬难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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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沉在冰湖里的碎絮,被冷浪一卷,便往更深的黑暗里坠。

蒋洄池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早已坠入无边梦魇。

耳边的声响模糊得厉害,时而像是远处呼啸的风,卷着碎雪与砂砾,刮过裸露的骨缝;时而又像是血液从伤口里缓缓渗出的细响,黏腻、沉闷,带着生命不断流失的失重感。唯一清晰的,是贴在他身前的那点温度,薄得像一层快要燃尽的纸,却固执地裹着他,不肯让他彻底沉进永夜。

是蒋怀安。

这个名字不用睁眼,不用思考,像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烙印,只要轻轻一碰,就能从混沌里扯出一丝清明。

他能感觉到那人收紧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却又在下一瞬放轻,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触碰一碰就碎的琉璃。胸膛相贴的地方,对方的心跳急促而沉重,一下又一下,撞在他早已麻木的肌肤上,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锚点。

蒋洄池想动。

想抬手摸摸蒋怀安的头发,想擦去那人脸上未干的泪,想轻声告诉他,别怕,我还在。

可四肢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块,连抬一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棉絮,干涩得发疼,哪怕只是想发出一个细微的音节,都牵扯着胸腔里的伤口,疼得他意识一阵恍惚。

他只能凭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知觉,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感受着那人颤抖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顶,感受着那只冰凉却用力的手,死死按在他渗血的伤口上,不肯有半分松懈。

那是蒋怀安在拉着他。

用尽全力,拼了命地,把他从死亡的边缘往回拽。

蒋洄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细密而尖锐。

他从来都舍不得让蒋怀安难过。

从小就是。

小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欺负,他把蒋怀安护在身后,自己硬生生扛下所有拳打脚踢,哪怕嘴角渗血,也会回头对着身后的人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说没事,有哥在。蒋明远冷眼相对、言语刻薄时,他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身后,把所有恶意都截在自己身前,从不让蒋怀安受半分委屈。就连这份见不得光、悖逆伦常的心意,他都藏得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那人陷入流言蜚语,陷入无边的指责与非议。

他这一生,活得像株长在泥泞里的草,见不得光,摸不到温暖,没有安稳的家,没有真心的关怀,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希望。

只有蒋怀安。

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是他明知是深渊,却心甘情愿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想爬出来的万劫不复。

所以那颗子弹算什么。

这点伤算什么。

就算真的要把命搭进去,只要能换蒋怀安平安,他甘之如饴。

他从不后悔。

哪怕此刻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伤口流失,感受着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他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意。

只是不甘心。

真的,太不甘心了。

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不甘心还没等到和他一起去南方,不甘心还没和他住进有阳光、有花香、有热汤圆的小房子,不甘心还没好好跟他说一句完整的喜欢,不甘心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片冰冷黑暗里。

蒋怀安会怕的。

那个人看着强硬,看着冷漠,看着什么都不怕,其实比谁都缺安全感,比谁都害怕孤单。他从小就活在压抑的环境里,没有温柔的呵护,没有安稳的依靠,只有他,是那人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依靠。

他要是真的就这么闭了眼,再也不睁开,蒋怀安该怎么办。

谁在他深夜难眠时陪着他,谁在他冲动任性时拉着他,谁在他被全世界抛弃时,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一想到那人红着眼眶、强忍着不哭的样子,蒋洄池的心就抽着疼,疼得比肩上的伤口还要尖锐,还要清晰。

不能睡。

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陪他一秒,多感受一秒他的温度,多听一秒他的声音,也好。

指尖还攥着蒋怀安的衣襟,布料被冷汗和血污浸得又湿又硬,触感却无比熟悉。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微不可查的力气,指尖又轻轻收拢了一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力道,也像是在告诉那个人——我还在,我没走,我还陪着你。

蒋怀安瞬间就察觉到了。

怀里人那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落在他眼里,却比惊雷还要震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微大一点的气流,都会把怀里这缕快要散尽的气息吹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那是恐惧,是狂喜,是绝望里硬生生扒出来的一丝希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不敢动,不敢晃,连眼皮都不敢眨,死死盯着蒋洄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死寂的黑暗里,再一次炸开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光。

“哥……”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怕惊扰,又重得藏不住颤抖,“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没有回应。

蒋洄池依旧闭着眼,眼睫垂得低低的,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只有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心跳,隔着肌肤贴着他的胸膛,断断续续,勉强维持着生命最后的迹象。

可蒋怀安不在乎。

他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回应,不在乎对方能不能睁开眼,只要怀里这个人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还有一丝一毫活着的迹象,他就有撑下去的理由。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四肢早已僵硬麻木,稍微一动,关节就传来针扎一样的疼,可这点疼和心里的恐慌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托住蒋洄池的后背,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一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在那处渗血的伤口,不敢松,不敢移,不敢减轻半分力道。

指尖早已失去知觉,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可他知道,这是他能拉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线。

只要他不松手,蒋洄池就不会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蒋洄池微凉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发丝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混着血腥味和冷意,却依旧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味道。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蒋洄池的发间,转瞬就被冷风吹凉,留下一点冰凉的湿痕。

“别睡,”他贴着对方的耳尖,用气音轻声呢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别睡那么沉,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寒冷,没有枪,没有血,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我们买一间小房子,朝南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整个屋子,我种你喜欢的花,每天给你煮芝麻汤圆,放很多桂花,甜到你心坎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劝说怀里的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很轻,飘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就被死寂吞噬,可他依旧不肯停。

他怕一停下来,这片沉默就会彻底吞掉他们。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话说,再也找不到理由,死死抓住这个人。

蒋怀安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极轻极柔地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指尖划过那片冰凉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上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具脆弱到极致的身体碰碎。

他的拇指慢慢下移,轻轻落在蒋洄池的脸颊上,一点点摩挲着。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血色,瘦得硌手,和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带着淡淡暖意的人判若两人。

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所有理智,密密麻麻,几乎要把他溺毙。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任性冲动,如果不是他非要闯进这场危险,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蒋洄池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他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到了生死边缘。

是他亲手,把那个一直护着他、宠着他、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人,弄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愧疚和悔恨像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此刻中枪的是自己,宁愿流干血的是自己,宁愿躺在这儿奄奄一息、承受所有痛苦的是自己,也不要看着蒋洄池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蒋洄池,到最后,却还要让对方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护他。

从前面对蒋明远的压迫,面对枪口,面对绝境,他都能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流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可在蒋洄池面前,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都不堪一击。

蒋洄池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唯一的死穴,是他拼尽一切,也想留住的光。

如果这束光灭了,他的世界,就真的彻底塌了。

“我错了,哥,”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埋在对方发顶,泪水滚落得更凶,“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冲动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乖乖待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好好的。”

“你醒过来好不好?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怎么罚我都行,别这样一动不动,别让我这么害怕……”

“我真的怕,怕你就这么走了,怕我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我只有你了,”他声音哽咽,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哀求,“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蒋洄池在混沌里,隐约捕捉到了那人的声音。

沙哑,颤抖,带着哭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最柔软的心底。

他想回应,想告诉那人,我没怪你,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爱上你,护着你,为你死,都是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可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鼻尖轻轻蹭着那片熟悉的温暖,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依赖,眷恋,毫无保留。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再一次被蒋怀安捕捉到。

他浑身一震,眼底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冲散,抱着蒋洄池的手臂又紧了紧,却依旧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怀里的人。

“哥……”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你能感受到我,对不对?”

蒋洄池没有办法回答。

意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膜包裹着,外界的声音忽远忽近,蒋怀安的温度也变得越来越模糊,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体温越来越低,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快要撑不住了。

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蒋怀安的温度也越来越淡,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再也醒不过来。

可指尖,依旧固执地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不肯松开。

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意识,他就不会放手。

他不能放手。

蒋怀安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几乎要停止,恐惧再一次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慌忙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用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生机,都渡给对方。他把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对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缓慢而固执地摩擦,想用自己仅存的一点热气,焐热那片刺骨的凉。

可没用。

蒋洄池的体温,还是在一点点下降。

凉得像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绝望像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不敢去想那个最残忍的可能,不敢承认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抱着,死死守着,不肯放手。

他开始回忆,回忆那些没有血腥、没有枪声、没有绝望的日子。

回忆小时候,蒋洄池牵着他的手,走在阳光下,脚步很慢,会一直等他跟上。阳光暖烘烘的,落在身上,驱散所有寒冷,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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