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秒,他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瞬间爆发的颤抖。有狂喜,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更多的,是终于抓住了一丝希望的崩溃。
蒋怀安没有哭出声。
连哽咽都死死忍住。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给他。
“我不走。”
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誓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永远都不走。”
“你撑,我陪你撑。你熬,我陪你熬。你活,我陪你活。你死,我陪你死。”
“我们生一起,死一起,熬一起,等一起。绝不分开,绝不放手,绝不食言。”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南方,要给我煮桂花汤圆,要和我手牵手走在阳光下,要和我一辈子不分开。”
“你必须兑现。就算爬,我也会带着你,爬去那个南方。”
一字一句,砸在蒋洄池的心上。
滚烫,灼人,却又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力量。
他的意识,再一次开始下沉。
困意如同潮水,温柔又致命,一遍遍地包裹着他,诱惑着他,睡吧,睡过去就不痛了,不冷了,不苦了,一切都会结束。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任由自己沉沦。
心底那一点执念,被蒋怀安的话,烧得更旺了一点。
不能睡。
不能睡。
他要醒过来。
他要亲眼看着蒋怀安,他要亲手带他去南方,他要兑现所有的承诺,他要让这个人,以后再也不用受一点苦,再也不用流一滴泪。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寒冷依旧刺骨剜心。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地狱里,依旧看不到光,看不到路,看不到任何救赎的可能。救援遥遥无期,生机细若游丝,下一秒,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散。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深渊边缘,随时都会坠入永夜。
他的呼吸,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他的体温,冷得像冰,没有半点热气。
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可他没有死。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还没有彻底闭上。
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还在固执地、微弱地跳动着。
那根系着两人性命的弦,还没有断。
蒋怀安也早已到了极限。
四肢冻得麻木,意识飘忽不定,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维持拥抱的姿势,都成了一种酷刑。他也冷,也痛,也累,也快要撑不下去。
可他没有倒。
他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世间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火。
用自己仅剩的温度,去温暖那个快要冷透的身体。
用自己仅剩的呼吸,去陪着那个细弱的呼吸。
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去吊着对方的生命。
他把脸轻轻贴在蒋洄池冰冷的额头上,一遍遍地,用气音轻声呢喃。
“哥,我不怕冷。”
“我也不怕疼。”
“我什么都不怕。”
“我就怕你不在。”
“你不在了,我去哪里都不是家。”
“你再撑一撑。”
“再撑一撑就好。”
“只要你还在,我就可以一直等。”
“等到天亮,等到人来,等到我们出去,等到我们去南方。”
“多久我都等。”
“多苦我都受。”
“只要你在。”
声音很轻,很柔,没有哭腔,却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人心碎。
黑暗像一座坟,埋着两个紧紧相缠的人。
寒冷像一把刀,一点点割着他们残存的生机。
绝望像一张网,把他们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前路依旧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看不到任何能活下去的迹象。
他们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蒋洄池没有醒。
蒋怀安没有得救。
南方依旧遥远。
约定依旧悬在半空。
可那又怎么样。
一息尚存,便不肯放弃。
一念执着,便生死相依。
蒋洄池的呼吸,依旧微弱,却还在轻轻起伏,没有断绝。
蒋怀安的心跳,依旧沉重,却还在稳稳跳动,没有停歇。
两条快要燃尽的命,两颗早已融为一体的心,在这片冰冷刺骨的黑暗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中,艰难地,固执地,顽强地,相依为命。
风再冷,吹不散他们之间的牵绊。
夜再黑,吞不掉那点微弱的暖意。
命再薄,抵不过那份刻进骨血的深情。
他们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安稳过完一生的可能。
那盏悬在生死边缘的寒灯,
亮着。
未熄。
未灭。
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