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
而是蒋洄池不在。
而是蒋洄池独自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
而是蒋洄池拼了命想护他一生安稳,最后却落得一个生死未卜的结局。
而是他们约好的南方,约好的桂花汤圆,约好的一辈子,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一想到这些,蒋怀安的心,就疼得快要碎裂。
泪水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刺痛,连哭的力气都已经耗尽。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绝望,都积压在心底,化作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把脸轻轻贴在蒋洄池冰冷的额头上,用自己脸颊仅剩的一点温度,一点点去温暖那人冻得发凉的皮肤。
触感冰凉,刺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颤。
可他不敢移开,不敢松开,只能固执地贴着,像是在抓住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会断裂。
可它还在。
一起一伏,微弱,却坚韧。
那是蒋洄池活着的证明。
是他所有坚持的意义。
是他在这片无边绝望里,唯一的支撑。
“哥……”
蒋怀安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深入骨髓的脆弱与哀求。
“你再醒醒好不好……”
“就看我一眼……就一眼……”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怕……我怕我一闭眼,你就不在了……”
“我怕我一松手,你就真的离开我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这么软弱过,这么无助过。
那个骄傲到不肯低头,强硬到无所畏惧的少年,如今在这片黑暗里,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与深情。
他只有蒋洄池了。
真的,只有蒋洄池了。
如果连这个人都不在了,那人间对他而言,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家,没有归处。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地狱。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要带我去南方,要给我煮桂花汤圆,要和我手牵手走在阳光下,要一辈子都不分开……”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哥,我求你……”
“求你醒醒……”
“求你别离开我……”
一声又一声,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誓言,在死寂的黑暗里轻轻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
他不知道蒋洄池能不能听见。
不知道自己的呼唤,能不能唤醒那个沉在深渊边缘的人。
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不敢停下,不敢沉默。
怕一停下,黑暗就会彻底吞噬他们。
怕一沉默,那最后一丝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怀里的蒋洄池,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睁眼,没有出声,没有多余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可蒋怀安知道,他没有死。
那一丝细若游丝的呼吸,还在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那一声微弱不堪的心跳,还在他怀里固执地跳动。
那一点深入骨髓的执念,还在紧紧缠着他,不肯松,不肯断,不肯灭。
那是蒋洄池给他的,最后的回应。
也是他自己,最后的命。
蒋怀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寒气灌入肺里,刺得他胸腔剧烈抽搐,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也让他涣散的意识,勉强清醒了一瞬。
他收紧手臂,再一次,把蒋洄池抱得更紧。
紧到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我不走。”
他用气音,轻声说,温柔,却又偏执到极致。
“我永远都不走。”
“你撑,我陪你撑。你熬,我陪你熬。你活,我陪你活。你死,我陪你死。”
“我们生一起,死一起,熬一起,等一起。”
“绝不分开,绝不放手,绝不食言。”
“你不醒,我就守着你。”
“你不动,我就抱着你。”
“你不说话,我就一直陪着你说话。”
“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那一丝希望出现,等到你终于睁开眼,看向我。”
“多久,我都等。”
“多苦,我都受。”
“只要你在。”
“只要你还在我怀里。”
只要你还在,一切就都还有意义。
只要你还在,我就永远不会倒下。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沉重地压在头顶,压得人窒息。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从骨髓里往外冒冷,冻得一切都快要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人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救援依旧遥遥无期,前路依旧一片漆黑,看不到光,看不到路,看不到任何能活下去的迹象。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地狱里,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蒋洄池没有醒。
意识依旧沉在深渊边缘,随时都会坠入永夜,再也不会醒来。呼吸轻得像一缕烟,体温冷得像冰,生机弱得像风中残烛,下一秒,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可他没有死。
那颗心,还在为怀里的人,固执地、微弱地跳动。
那点执念,还在为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死死地撑着。
那根系着两人性命的弦,依旧细弱,却依旧没有断。
蒋怀安也早已油尽灯枯。
身体僵硬,意识飘忽,力气耗尽,体温流失,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痛苦与沉沦。他也快要撑不下去,快要倒下去,快要跟着蒋洄池一起,滑向那无边的死亡。
可他没有倒。
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世间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火。
用自己仅剩的温度,去温暖那个快要冷透的身体。
用自己仅剩的呼吸,去陪着那个细弱的呼吸。
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去吊着对方的生命。
用自己所有的深情与偏执,去守着那份生死不离的约定。
黑暗再浓,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风再烈,吹不散那份生死与共的情。
绝望再深,淹不没那一句不离不弃的誓。
他们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安稳过完一生的可能。
两具紧紧相缠的身体,在冰冷的黑暗里,靠着彼此残存的温度,靠着深入骨髓的执念,靠着不死不休的深情,艰难地、固执地、顽强地,支撑着。
一息相牵,一念不灭。
残骨相依,至死不离。
那点悬在生死边缘的微光,
还亮着。
还撑着。
还没断。
还没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