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哈……”一声短促的、混合着难以置信、极度恼火和被冒犯感的冷笑,从菲洛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她猛地向后重重靠进天鹅绒椅背,椅子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8.7%?!还他妈带个正负0.5%的误差范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堆满奇形怪状仪器和危险样本的实验室里撞击出回响,震得旁边一个装有脆弱晶体结构的罐子微微嗡鸣,“克里斯!你这个……你这个该死的秩序傀儡!逻辑链条成精的怪物!预算报表化身!”她一把抓过手边一个半空的、装着不断冒泡的荧光绿色高能营养液(或者也可能是某种连星舰装甲都能腐蚀的强酸)的水晶杯,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狠狠砸向那面无情的光屏——但动作在最高点再次硬生生僵住。不是因为心疼这个可能是古董的水晶杯,而是她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刚刚设计到关键处的、精细无比的能量回路图,怕溅出的液体会污损这绝妙的“艺术草稿”。
她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火红的长发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能量火焰在发梢燃烧。那种感觉,糟糕透了!就像她耗费心血,精心调配了一场足以将整个实验区炸上天、色彩绚烂如超新星爆发的终极艺术烟花秀,满心期待着见证那极致的混沌之美。结果呢?克里斯这个家伙,就像个最扫兴的、自带全套安全规程的消防队长,轻描淡写地带着他那一整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安全设备出现,用精准的计算和预案,硬生生把爆炸威力限制在了只能点燃一根生日蜡烛的程度!还他妈附上了一本详细得令人发指的安全操作手册和后续效果优化建议!
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合作!这是对她“混沌美学”最彻底的阉割!是对“创造即冒险”这一信念的赤裸裸亵渎!
更让她火冒三丈的是那个“备注”!他竟然真的花了时间去计算荧光粉的光谱干扰?!还给出了精确到纳米波段的散射数据和传感器偏移百分比?!这个死板的、没有一丝一毫幽默感和冒险精神的逻辑机器!他的人生难道就是由无穷无尽的“预案”、“风险评估”和“不建议”构成的吗?!
她恶狠狠地瞪着那个黑色的弹窗,尤其是最后那个一丝不苟的“克里斯谨上”,觉得这四个字里充满了对她整个创作哲学的无声嘲讽和最高级别的蔑视。
然而,在沸腾的怒火之下,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坚决不愿承认的、憋屈的认可,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虫,悄然钻入心底。克里斯这个家伙……应对效率高得可怕,近乎非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他不仅完全吸纳了她那近乎“拔苗助长”式的疯狂参数提升,竟然还能用他那套该死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预案库”和精密到原子级别的计算,硬生生地把整个系统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并且给出了一套看似……具备可操作性的、下一步的验证方案。
这种自己的“疯狂”被对方的“绝对理性”完全预料、并被“妥善处理”的感觉,比一次直来直去的激烈冲突更让她感到烦躁和无力。仿佛她凝聚了全部心神、倾注了炽热情感打出的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团无限柔韧、且能瞬间将冲击力吸收、转化、并纳入自身体系的超强非牛顿流体上。所有的破坏力,最终都变成了巩固对方那坚不可摧的理性壁垒的养料。
“德—佛—塞—斯!”菲洛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吼出来。
阴影一阵蠕动,德佛塞斯的数据化身躯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幻影:“菲洛大人。”它的声音平板无波,与现场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形成荒谬的对比。
菲洛用一根颤抖的手指(纯粹是气的)指着光屏上克里斯那份让她血压飙升的回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去!告诉那个住在‘秩序停尸间’里的‘克里斯爵士’!”她刻意加重了那个尊称,充满了讽刺,“他的方案……我‘勉强’、‘耐着性子’看完了!实体测试会按他‘建议’的,优先验证那个该死的第7.3节压力极限!”她猛地坐直身体,几乎要扑到光屏前,伸出的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点危险的能量微光,几乎要戳穿虚拟屏幕,“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你告诉他!如果这次测试出来的‘艺术品’,达不到我想要的、‘毁灭交响乐’级别的、充满意外之美的效果!如果它变得跟他那份报告一样无聊、死板、可预测!我就把他未来三个月内提交的所有技术报告、分析文档、甚至是他那本宝贝《稳定性圣经》的电子版,全部用最高饱和度的彩虹色字体、加闪烁边框、配动感背景音乐,自动在沃斯局内网公共信息屏上循环播放!滚动播放!”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恶作剧和残忍的灿烂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美妙的场景:“还有,关于荧光粉的事,让他放心,我记性好得很!我记下了!下次我心情好,去他那个黑白灰‘圣殿’进行‘友好技术交流’的时候,会亲自、亲手带上一大罐我特调的、加了点‘小惊喜’的荧光粉——说不定效果更好,还能在他那些光洁如镜的墙面上,留下点发光的、充满艺术感的留言呢!”
德佛塞斯面无表情地记录:“指令已记录。是否需附加技术参数层面的讨论要点或反驳意见?”
“讨论?反驳?”菲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提议,“跟他讨论技术参数?那还不如去跟一面墙讨论诗歌!让他跟他那堆冰冷的预案和百分比过去吧!我要继续我的创作了!别再让这种‘秩序垃圾’污染我的灵感领域!”她说完,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带着极大的嫌恶,用手指狠狠地在空中一划,粗暴地将克里斯那个冰冷的黑色弹窗彻底关闭、粉碎,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绝对秩序”气息彻底驱散出她的国度。
她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激荡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幅未完成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仿制镇魂铃”能量回路设计图上。但原本流畅奔涌的创意灵感的溪流,似乎被克里斯那份精准、冷酷、无懈可击的方案像一块巨石般硬生生硌了一下,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和心烦意乱。她烦躁地用手指耙过火红的长发,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地上那片因为她刚才情绪激动而不小心踢翻的、正在欢快地“滋滋”作响并缓慢腐蚀着特种合金地板的亮黄色未知培养液。看着那混乱、无序、充满破坏性的景象,她突然觉得,这才是世界本该有的、充满生命力的鲜活模样。
“哼,8.7%……还正负0.5%?”她低声咕哝着,融金般的瞳孔中却重新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混合着不服输和挑战欲的火焰,“很好……克里斯,那我们就在实体测试中见真章吧。看看是你的‘绝对稳定’先出现裂缝,还是我的‘混沌之美’先绽放出让你计算不到的光芒。”
她甩甩头,将克里斯的阴影强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再次沉浸入她那片由疯狂想象与危险实验构成的、绚烂而混沌的创意宇宙之中。而克里斯的那份方案,连同那个8.7%的概率,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坚不可摧的理性锚点,尽管让她恼火万分,却也在她未曾察觉的潜意识深处,为下一次即将点燃的、更疯狂的创造之火,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安全边界。
实验室再次被各种能量光芒的闪烁、仪器运行的低鸣、以及菲洛时而兴奋高歌、时而焦躁低语的交响曲所充斥。混沌与秩序之间无声的战争,在理念的层面,继续激烈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