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送到楼上那个包间吗?”小二也是见了他们多次的,知道他们一来小掌柜便会固定给他们空出那间房间招待。
“不了,大堂找张桌吧,靠窗就行。”今日吃饭不是重点,看看谁更有嫌疑才是目的。
前后不过一炷香,两人便回来了,几乎一样的表情,都绞着眉,面上一副严肃模样从马车上下来。
徐羲和倚靠着门框等,待他们走近随手一指窗边的空桌,“菜点好了,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于景策一刻也等不及,还未到座位便压低了声响,用气音说道:“好大一坛子酒曲,这人是真下狠手,想置你于死地啊,熊大哥都说,若这不是提前发现的,那便是真摊上大事了。”
徐羲和给桌上的银杯斟了杯酒,不屑一顾道:“什么大事啊,就算我们没发现,那即便判罚也得有理有据,我都申请到酿酒权了,为何不从曲院购买官方酒曲而要去买私人酒曲呢?”
于景策没细看是酒是水,端起桌上的杯子便一饮而尽,又五官皱在了一处,“这怎么是酒啊?”
“那日你不在,这是稻谷新酒宴用的,特地留了一小坛给你尝尝,我用了这家酒坊帮我酿酒,用的隐溪那个配方,待酒酿好,让你们品尝一下啊。”徐羲和说得轻松自在,仿若之前的事并未发生。
“不是,说酒曲呢,怎么又说到酿酒了。”于景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茶水才解了渴,那林望舒根本不顶用,在马车里好像着急得不行,到了官府又沉默寡言起来,还得是自己一直详细的解释来龙去脉。
“酿酒当然很重要了,只有酒酿好了,开始卖了,放私人酒曲的人才能露出真面目。”林望舒还是那般语气淡淡无波无澜,说着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算起来,真正帮了忙的是那只狸奴,你不给它起个名字?”
想到那只通人性的小猫,徐羲和没忍住扬起了嘴角,“你们回来之前就想好了,叫腓腓。”
“肥肥?也不肥啊!”于景策往嘴里塞着饭都不忘给小猫打抱不平。
“《山海经》中提到过的神兽腓腓?”林望舒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养之可以已忧’倒是名如其狸,果然解忧。”
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和邻桌的谈笑,这日常的嘈杂此刻听来竟有些虚幻。
徐羲和捏着银筷,目光扫过大堂,那对总来吃羊肉羹的老夫妇坐在老位置,绸缎庄的孙掌柜正与友人推杯换盏,几个走镖的汉子围着大盆的水煮鱼吃得额头冒汗。
“腓腓。”她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字,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全然不知自己掀开了怎样一张暗网。
“说来奇怪,”于景策嚼着块烧鹅,含糊不清地说,“那坛子弄的像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封口的油布都脏了,若是想栽赃,为何要做成这样?”
林望舒放下汤碗,碗底轻叩桌面发出“嗒”的一声,“或许,对方本就不急。”他声音压低,像在梳理一团乱麻,“若我们一直没发现,等到酒楼开始自酿新酒时,突然‘查’出这坛私曲也不急,那时候人赃并获,声势更大,更难辩驳,酒坛子做成这样,更显的像蓄谋已久。”
徐羲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
是了,这像一场耐心的狩猎。猎人不急着收网,要等猎物养肥了,再一击毙命。
“杜先生这两日告假了。”她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于景策嗤笑:“这么巧?听说前几日才和你吵过,现在柜子里就多出坛要命的东西。”
“没有证据。”林望舒提醒,“况且,就算他在,也可以推说不知情。后厨进出的人杂,那柜子又是经常要用的,谁都有可能借拿东西的机会把酒曲放进去。”
窗外的日头西斜了些,光透过窗棂在大堂地面投下菱形的亮斑。
徐羲和看着那光斑慢慢移动,移到墙角,爬上墙上一幅《春宴图》的卷轴,她曾嫌跟酒楼整体风格不搭而想要换掉,但徐二爷说那是开业时叔父送来的贺礼,画的是前朝文士曲水流觴的雅集,题着“生意兴隆通四海”。
她摇摇头,甩开这无端的猜疑。不能乱,一乱就真中了圈套。
“隐溪,”她转向一直安静吃饭的姑娘,“这几日,你多留意后厨进出的生面孔。特别是送菜送料的那些。”
隐溪点头,细声说:“嗯,但感觉那些叔叔伯伯都是老实人。”
“多老实的人,给够了银子也会做不老实的事。”于景策哼道。
大堂里突然响起一阵哄笑。是绸缎庄孙掌柜那桌,不知听了什么笑话,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太过爽朗,反而衬得他们这桌的安静有些格格不入,徐羲和看见孙掌柜笑着朝她举了举杯,她也回了个浅笑,举起茶杯虚应一下。
笑容落下时,她低声对三人道:“今日之事,出了这门,谁都不要再提,尤其是送去官府那坛东西,我们就当从未见过。这几日还要劳烦你们在外头走动时,顺道听听市井间有没有关于丰乐楼要‘私自酿酒’的风声。”
“你想引蛇出洞?”于景策眼睛一亮。
“蛇已经出洞了,只是藏在草里,看不清是什么蛇。”徐羲和捻着茶杯,“他们既布了局,总要来看效果。等不到官府来拿人,总要打听打听,这坛‘惊喜’我们收到没有。”
她攥紧了茶杯。瓷器温润的触感提醒着她要冷静。
不能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能。
“先吃饭。”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拿起筷子,强迫自己把剩下的米饭一口口吃完。饭菜已凉,油脂凝在表面,吃进嘴里有些腻。但她吃得认真,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于景策和林望舒对视一眼,也重新拿起了筷子。一时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夕阳终于沉到了屋檐下,大堂里点起了灯。
跑堂的小二举着长长的竹竿,一盏盏点燃悬挂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次第绽开,驱散了角落的昏暗。
徐羲和看着小二们利落地收拾桌椅,擦洗地面,迎接新的客人,摆上新的吃食。
每日都是如此,开业,打烊,周而复始。这寻常的节奏让她绷紧的心弦稍微松了松,不管暗处有多少算计,至少此刻,这酒楼还在照常运转,灯火通明。
“还要继续榨油吗?还是等这场风波过去再榨?”林望舒还记得那桶引来老鼠的油料,才是这场风波的源头。
“要榨油的,油料作物太少了,现在研究不明白的话,等庄户人家下好了种子,来年开春就很难买原料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汴河上潮湿的水汽,还有远处瓦舍隐隐传来的笙歌声。
汴京城日夜不休,小酒楼繁华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