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纸莎草已蹿到半人高,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顶端的穗子沾着晨露,像缀满了细碎的水晶,风一吹便轻轻颤动,落得满地微凉的水汽。纳菲尔泰丽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张洗得发白、边缘早已磨薄的狮皮毯,那是雅赫摩斯留下的旧物,陪她熬过了无数个寒暑。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游丝,每一次轻浅的起伏,都紧紧牵动着周围所有人的心弦,满院都浸着沉得化不开的悲戚。
榻边除了躬身守候的贝斯,还站着梅丽塔顿与丈夫卡伦,以及他们的大女儿克丽丝,克丽丝已经二十岁,带着自己女儿阿依莎。梅丽塔顿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娇憨,眉眼间尽是为人母的温婉与悲怆,一身素色亚麻长裙,鬓边未簪半点珠翠,她紧紧攥着丈夫卡伦的手,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榻上弥留的母亲。卡伦身姿挺拔,脸上满是凝重与心疼,一手轻揽着妻子的肩,一手牵着怯生生的阿依莎,沉默地守在一旁,眼底满是不舍。小阿依莎还不懂何为生死,只觉得曾祖母睡得极沉,小小的身子依偎在外祖父身侧,小手攥着一朵刚摘的蓝莲花,时不时踮脚望向软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远处,安紧紧牵着儿子阿蒙,身旁还跟着卡蒙,三个小辈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都没了往日的嬉闹。安抿着嘴,眼眶红红的,前几天他还趴在榻边,一字一句给曾祖母念自己写的诗,说等尼罗河涨水了,要牵着曾祖母的手去河畔划船;卡蒙紧紧护着身边的小侄子,已然有了沉稳模样,可泛红的眼眶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悲痛;阿蒙靠在叔叔怀里,时不时小声喊一句“曾祖母”,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安。
贝斯蹲在榻边最前处,手里紧紧握着一卷莎草纸和半截磨秃的芦苇笔。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纳菲尔泰丽干裂的嘴唇,屏气凝神,像在捕捉风中飘散的蒲公英种子,半点不敢分神。这是他追随王太后一辈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记下她想说的每一句话,无论那些话语是否清晰,是否能懂。
塞提坐在对面的矮凳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青色胡茬,尽显疲惫与悲怆。他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母亲,目光一寸不离,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深深镌刻在心底,刻进骨血里。阿蒙霍特普站在门旁,始终背对着众人,一身威严的红金王袍,衣角垂落在地面,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动,孤寂又沉重。谁也不知道这位执掌埃及的法老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紧紧握着权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水……”纳菲尔泰丽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玛莎连忙端过盛着温水的陶碗,用小勺舀起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她。可水刚碰到她的嘴唇,便顺着干裂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打湿了颈间的亚麻布巾,再也喂不进分毫。纳菲尔泰丽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声音细软,像无助的婴儿,听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
梅丽塔顿别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卡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湿润。小阿依莎抬起头,看着落泪的外祖母,小声问:“外祖母,曾祖母不舒服吗?”梅丽塔顿连忙捂住她的小手,轻轻点头,泪水落得更凶。
“是尼罗河……水……”纳菲尔泰丽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涣散得没有任何焦点,目光空洞地望向庭院外,“涨了……该祭祀了……”
贝斯连忙稳住颤抖的手,在莎草纸上匆匆写下:“尼罗河……涨水……祭祀……”他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墨迹深浅不一。这些话他听懂了,王太后这一辈子,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尼罗河的潮汐,是给河神的祭祀,仿佛那不是一条河,而是她割舍不下的孩子。
塞提的眼眶瞬间红透,鼻尖酸涩难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尼罗河泛滥季,母亲总会牵着他的小手,在温润的河边慢慢散步,温柔地告诉他“尼罗河是埃及的母亲,我们都是喝她的奶水长大的”。那时的河水浑浊而温暖,漫过脚踝时,轻柔得像母亲的手,轻轻托着他,满是温情。
纳菲尔泰丽的头微微动了动,枯瘦的脖颈艰难地转动,似乎在费力地寻找什么。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塞提,扫过守在一旁的儿女与孙辈,最终轻轻落在庭院角落那丛翠绿的纸莎草上,气息微弱地含糊呼喊着:“安……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安在这儿,母亲。”塞提连忙应声,声音沙哑,他知道母亲是在惦念孙辈,惦念安,惦念卡蒙,克丽丝,也惦念年幼的阿蒙和阿依莎,这些都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子。
可纳菲尔泰丽像是全然没听见,只是断断续续、反复地呢喃着:“安……章……”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瞬间在贝斯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忽然想起王太后寝殿里,那块藏在匣中、刻着“安章”二字的木牌,想起往日里,她偶尔对着空气静静发呆时,嘴里总会无意识地冒出这个奇怪的、不属于埃及的名字。他不懂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依旧郑重地握着笔,一笔一划,颤抖着记下:“安章……”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恰好落在纳菲尔泰丽平静的脸上,投下一块柔和的菱形光斑。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发出的声音变得无比奇怪,既不是埃及的圣书体发音,也不是赫梯、努比亚或是米坦尼的语言,音节短促而拗口,生硬又陌生,像石子轻轻敲击陶罐的脆响,是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话语。
“……车……来了……”
贝斯彻底愣住了,握着芦苇笔的手悬在莎草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车?是法老出征时的战车吗?可王太后一生心系民生,从不对战争之事有半分执念。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未听闻的事物?他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遗漏半分,还是用象形文字,勉强音译记下了这个音:“车……来了……”
站在门旁的阿蒙霍特普,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听懂了“车”这个字,却全然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在临终之际,突然提到这个字。是想起了他年少出征时,驾着战车远去的背影?还是……藏着一段他全然不知的、遥远的往事?
纳菲尔泰丽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风浪中飘摇欲坠的小船,随时都会停下挣扎。那些奇怪的、陌生的语言越来越多,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唇边溢出,夹杂着零星破碎的埃及语,交织成一曲无人能懂、却满是悲怆眷恋的挽歌,飘在庭院的风里。
“……家……”
“……灯……亮……”
“……妈……”
这些音节短促、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伤与眷恋,像一个漂泊异乡、迷路太久的孩子,在生命尽头,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至亲之人。玛莎再也忍不住,紧紧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地面上。她听不懂这些陌生的话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太后声音里藏着的无尽眷恋、思念与无助,那是一个漂泊一生的人,终于在临终前,想起了遥远故乡的模样。
梅丽塔顿哽咽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她轻轻将小阿依莎搂进怀里,心底满是心疼。她一直知道,母亲心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藏着一段不愿言说的过往,此刻听着这些陌生的言语,她忽然懂得,母亲或许真的来自一个无比遥远、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那里有她口中的“车”,有明亮的“灯”,还有她声声呼唤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