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信呈腿脚不好，把包房安排在了一楼。

知道他们有事要谈，季久夏搀扶着徐锦华坐下后，轻声道：“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儿您叫我。”

徐锦华点了点头。

季久夏坐在外面的长廊上，靠着红木围栏低头看池子里的鱼。

室内。

穆信呈不疾不徐的用已经沸开的热水冲淋茶具，随即把茶壶和杯子沥干。徐锦华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当年，他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她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采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穆信呈把茶叶放入紫砂壶内，倒入八分满的开水，他抬眸，目光沉静如水。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徐锦华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她不是一个会活在过去的人，人活一辈子，总是要向前看的。

穆信呈自嘲一笑，“就那么不想和我说话。”

徐锦华：“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柳如澜的事吧。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倒来我这里闹腾，应该是我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穆笙前几天晚上对柳如澜动手，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所有人瞒他瞒得紧，如果今天不是身边的特助说漏嘴，他怕是什么也不知道。

对于穆笙的做法，他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要是穆笙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那件事，我的确不知情。”穆信呈果断道。

徐锦华沉默不语。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他垂眸，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更像是为当年的事道歉。

他语气低缓，是遗憾，更是悔恨。

徐锦华冷笑，看着穆信呈，一字一道：“我们之间，谈不上谁对谁错。假如一定要争执孰是孰非，是我的错，我不该听信你的只言片语……”

拿着紫砂壶的手一顿，语气轻蔑，“后悔了？”

徐锦华平静抬眸，“后悔了。”

年少时的悸动和好奇造就了她现在这副模样，她至今都不了解，穆信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凉薄、冷漠。或者说，在他眼里，自身利益更为重要。

感情在他的认知中，是随时可以摈弃、最为廉价的一件东西。

所以，她才会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

穆信呈给她到了杯茶，“尝尝，你喜欢的普洱。”

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动，徐锦华的视线静静落在那盏茶上。

她缓缓叹息道：“我早已不喝了。”

穆信呈的目光像是惋惜，“这几年，我知道你过的苦……”

“什么是苦？”徐锦华听到他的话忽然激动起来，“我在江南等了你那么多年，那是苦，我躺在手术台上时，你在家里和那个女人其乐融融的时候，那也是苦，我拖着这条残疾的腿，看着清屿为了我抛弃学业，他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穆信呈，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季久夏在外面听到徐锦华的生意后猛的站了起来，正要推开门时，又被那人拦住。

“可清屿始终是我的儿子。”穆信呈双唇禁抿，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刚才的话仿佛抽去了徐锦华全身的力气，她缓缓道：“他和你，除了血缘，没有任何关系。”

季久夏站在门外，房间内似是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一阵穿堂风挂来，有些冷。

穆信呈这人虽然在感情上风流，但为人处事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然也不可能会在京市混的风生水起。

季久夏看了眼面前一丝不苟的男人，转身走向长廊的尽头。

她找了一路，没有看到卫生间的标识，也没有遇到一个侍应生。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却在拐弯处看到了发生争执的两个人，走廊上的灯光有些昏暗，待她看清楚男人的脸后，心底猛然一惊。

那一瞬间，恰逢男人抬眸。

季久夏下意识的侧身躲在柱子后面，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心绪浮起，只希望顾琛没有看到她。想起自己刚才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她自嘲似的笑笑，不知道该说自己怯懦，还是该形容自己是个胆小鬼，对于顾琛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辈子也无法剥离。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遇到他之后所有的下意识反应。

穆亦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过去，幽深的长廊上什么也没有，梁上挂着的几盏灯被风吹的摇荡着。

“看什么呢？”她不解的问。

顾琛微眯着眼眸，“没什么。”

大概是他看错了。

穆亦宁自然的挽着他的胳膊，“今天晚上的菜合不合你胃口，你不喜欢的话，我们下次换一家。”

顾琛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的刹那，眼底的厌恶尽显。

季久夏站在那里很久，在确定那两人已经走了之后才慢慢往回走。

等她回去时，徐锦华已经站在那里良久。

她急忙走过去，徐锦华轻声道：“走吧。”

季久夏不知道他们之间谈了什么，感觉身旁的人身上有种如释负重的轻松，或许，她已经知道了结果。

房间内空空荡荡的，寂冷，空凉，连带着那盏茶的最后一缕余温也一丝丝抽离。穆信呈独自一人在那里坐了很久，他端起给她倒的那杯茶浅尝了一口，以前竟然没有发现，居然这么苦。

想起她临走前说的话，原来，这么些年，她真的已经放下了。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只是想要弥补对我和清屿的亏欠罢了。可我们不需要，我之所以选择离开，就没有想过回头。前半生，我因为你而坚持着，余下的日子，我想做回我自己。”

穆信呈的眸光变得很深，他极力遏制着颤抖不停的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带着无力感的沧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徐锦华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拐杖，艰难挪动着脚步，这一次，她像当年一样，不曾回头过。

手中的茶盏倏地落在地面，引得门外的人一阵惊慌。

第二天，穆信呈病情加重这一条新闻上了京市头条，更多人在乎的是穆笙年纪轻轻，究竟有没有能力掌管穆氏集团。

刷到那条新闻时，清屿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瞬间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