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喂给狗吃的东西,现在施舍给我?”
栗子悉数滚到了地上,夙玦小小的身子也随之一个踉跄,被霍英扶住。
霍英也生了气,松开夙玦的手上前去数落霍却:“霍却,不要把你舅舅军中的这一套带到家里来!我给玦儿吃的栗子,何时成了狗食,让你弄得满地都是?”
霍却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失,于是垂着脑袋和母亲道歉。
在一片吵闹中,夙玦落寞地垂着眼,用脚碾碎了地上的栗子。那只叫艳艳的土狗则凑过来,闻了闻后低头吃着。
他蹲下来,摸了摸艳艳的脑袋。
倚能感受到夙玦对艳艳的歆羡之情。毕竟小狗只要吃饱了就没有任何烦恼。
场景忽然扭曲,暖阁里烂掉的栗子味被浓重的药味取代,倚能转而站在夙承业的书房里。
这次的夙玦已经十六岁,身形颀长,眉眼间的冷意更重。
书房烛火昏暗,夙承业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有模有样地看着。
霍英站在桌前,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信纸:“你、你竟与北狄通敌?夙承业,你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一直镇守北境的霍家吗?”
夙承业抬眼冷看着她,但很快转而换上温情的神色:“英儿,你最近总咳嗽,这是太医开的补汤,快喝了。”夙承业端起汤碗,语气竟带着几分虚假的温柔。
霍英虽然气着,但应当是平日里被夙承业的虚情假意哄骗惯了,竟然毫不怀疑地喝掉了汤药。之后,她的呼吸逐渐不稳,一下比一下急促。
夙承业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没有丝毫情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聪明。”
他随即瞥见了屏风后的夙玦,褶皱间的眼眸冷意更深了。
“碍眼的家伙,真是无处不在。”
头后方一阵钝痛,画面中的夙玦昏了过去。
老东西,对亲儿子下手这么狠。
倚能匆匆感叹了一下,回想着方才一闪而过的夙承业手中那包药粉。
果然,霍夫人的死是有蹊跷的。我已经帮到底了,有了这条线索,霍却那个呆头武将再查不明白可就过分了。
太好了,任务完成,自由就要回来了!
倚能此时多么希望能即刻离开这里,但是亲煞怎么会轻易放过送上门的大餐呢。
眼前的回忆画面轰然坍塌,碎光里逐渐浮现出国公府的落桐院。
青砖铺地,梧桐叶落了半院,霍却与夙玦正拔剑相向,寒芒在暮色里撞出刺耳的铮鸣。
霍却的剑招又快又狠,每一击都往夙玦的要害刺去。
夙玦刚从回忆的泥沼里挣脱,指尖还泛着虚软,却还是不得不踉跄着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剑格挡。
不过数招,夙玦的手臂就被剑气划伤,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滴,很快便落了下风。
来了来了,亲煞最喜欢的血亲相杀大戏。
倚能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看着,本来犹豫着自己该如何在不伤害两人的情况下叫停,却意外地发现霍却与以往略有不同。
暴怒出击才是他的风格,这人的招数怎么诡谲狡诈的。
霍却对夙玦虽然有怨,但他从不使阴招。但此时这个“霍却”,出手极为刁钻,透露着妖异之气。
夙玦手中的断剑被挑飞,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砖上,后背的旧伤裂开,疼得他蜷缩了一下。
他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好累。
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回忆,方才在幻境里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儿时他无意间从宿承业口中得知霍英并不是自己的生母后,他曾寄希望于自己有一个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可是回忆中女人的声音打碎了他这个缥缈的幻想。
从他的出生,他的名字开始,他就是一个被厌弃的残次品。
这么多年来,他像个游魂,在国公府里游荡了很久,竟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他,
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迟早被所有人所厌弃的局外人。
剑风破空的声音拉回他的神。
夙玦木然地睁着眼睛,看着“霍却”的剑尖直刺自己的心窝,不由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疼痛亦或是死亡,会不会比如今的活法好受些?就像是艳艳,生前便简简单单地活着,不久前的死亡更是让它脱离了苦难人间。
就在剑尖即将触到夙玦衣襟的瞬间,一道浅影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