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罗岚见林爷爷说得急冲了,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过分了。
讪讪往屋子里退了一步,放林爷爷离开。
许之夏早已放下了书包,坐在餐桌前,目光跟着夏罗岚的身影转,等她一起吃饭。
夏罗岚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许之夏随口寒暄:“上高一了,跟得上吗?”
许之夏缓缓点头,手里捏着双筷子,半天没敢往碗里戳。
她低下头来,声音低得诚实几乎听不见:“理科和英语......都不及格.”
说完,她悄悄抬眸,小心偷偷观察夏罗岚的反应。
夏罗岚脸色果然肉眼可见,沉了下去,才想起自己离开孩子已经有半年了。
母女俩分开整整两年了,想到这,夏罗岚搁在桌沿的手,慢慢滑到桌下,覆上小腹,唇线紧抿,不忍责备许之夏半句。
转而移开视线,在许之夏身后的那台电子钢琴上看了过去。
许之夏三岁生了一场重病,病起得急,夏罗岚和许之夏的爸爸没来及细听医生嘱咐,直接签字同意注射一针庆大霉素。
三个月后,许之夏忽然有一天对声音毫无反应,夏罗岚怎么喊她都不应。
带去医院才得知她忽然丧失了听力,仔细问医院,确诊出“药物中毒性耳聋”,重度听障。
不得已办了二级残疾证,把聋哑人的标签牢牢贴在了许之夏身上。
夏罗岚不甘心自己女儿就这样被命运判死刑,咬定牙关把许之夏送进普通学校,和正常孩子一起念书。
小学六年,许之夏一路磕磕绊绊地毕业了,可周围的目光从未移开,依然有人指着她耳后那副怪异的助听器窃窃私语,有人笑她吐字含糊像大舌头。
更刺耳的是那些所谓大人不知事情发展,就胡乱给许之夏下了定论。
“这孩子聋成这样,将来连到大街都没人要!”
“长大了吃低保的命,别拖累社会。”
夏罗岚隐忍地咽下嘴里□□涩,睁着眼里将泪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在心里把话反复振作安慰自己:“我的女儿,绝不是别人嘴里的废物!”
她咬下牙给许之夏买了一台电子钢琴:“弹!弹不出声响,也要把音符一个不差地记在你心里!”
许之夏白天上课,夜里练琴,指尖磨成了厚茧,磕磕绊绊考下八级证书。
省里、市里的比赛,夏罗岚都带她都参加了一遍,只捧回了一次银杯,剩下的铜奖和优秀奖状也贴满了半面墙。
夏罗岚的腰杆从此笔直,她倒要看看,谁敢再张嘴说她女儿是“聋哑”的废人,她就把那沓奖状甩到对方眼前。
睁大了你们狗眼看清楚,这就是我女儿的未来!
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夏罗岚心里“咯噔”一下,先瞥了眼对面的许之夏。
许之夏正睁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夏罗岚勉强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之夏碗里:“先吃饭,我接个电话。”
她侧身背对餐桌,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喂......行,我一会儿回去.......就之夏一个人,我不放心......你别过来!”
许之夏低头扒拉几口饭,筷子叮当碰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她在助听器里,透过夏罗岚打手机窸窣的动作,还是把那句“九点路口等我”听得清清楚楚。
夏罗岚挂了电话,回头只见女儿把脸埋进碗里,用筷子一粒一粒挑着米饭,她夹给她的菜,许之夏纹丝未动。
夏罗岚有给她夹了块肉到碗里,许之夏一口咽不下去。
她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悄悄抬头,却见夏罗岚垂着眼,手掌在小腹上缓缓摩挲,目光温柔得近乎让她感到陌生。
许之夏看着看着,眉心忧心忡忡地蹙起来。
一股说不清的阴影笼罩上来。
妈妈的肚子里,像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想毕,有种不好的念头萦绕在许之夏脑海里。
“妈妈,你先吃口饭,你半天没有动,菜都凉了。”许之夏挑了最鲜嫩的一块鱼,小心放进夏罗岚碗里。
“欸,乖。”夏罗岚忙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拿起筷子刚伸出去,鱼肉还没沾唇,她忽然侧身,一手死死捂着嘴,干呕声闷闷传来,肩膀一耸一耸。
“妈妈,你没事吧?”许之夏心里一沉,生物课的画面瞬间闪回。
老师说过,怀孕初期最常见的就是恶心,闻到油腥就反胃,还普及了怀孕这种反应是正常现象。
筷子当地掉在碗边,许之夏愣愣盯着夏罗岚捂着的嘴干呕,一个念头轰然炸开。
妈妈怀孕了!
夏罗岚用手背擦了擦唇瓣,笑得若无其事:“没事。”
她没察觉到女儿的眼神变得异常敏感,只自顾自地想到她从昨天起,只要一闻到油味,胃里就反酸得难受。
今天一大早,她干错请假去看了妇科,结果还真查出来怀孕已经一个多月了。
惊喜和惊慌同时涌上来,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来得太突然了,可她又觉得左右为难。
每想到肚子里的小生命舍不得打掉的时候,另一个声音立刻追问:“那之夏怎么办?”
喜忧掺半,夏罗岚越来越不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渐渐地,她也被周围人对许之夏的叹息声同化。
光靠一个听不见的女儿,后半辈子大概只能靠她那点养老金过活。
想到这,夏罗岚有些庆幸。
她幸好早早跟许之夏的爸爸离了,如今她身边还有个肯跟她一起扛的男人。
看着夏罗岚脸上一会喜一会又满面愁容,但嘴角上的笑从没在她脸上消失掉。
许之夏看在眼里,心里瞬间凉透。
从她上小学三年级,她爸妈就闹着要分居,之后她就再没同时见过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