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经理摇摇头,将设计稿拿给凌疏看,凌疏接过,目光扫过错误处时,眉峰皱得更紧,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图,错误的很离谱,把防潮层材质标错,这显然不是可以用粗心当借口的,这已经是能力问题了。
凌疏将方案放下,说:“这不是我改的。”
黄经理指了指旁边的同事,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设计稿,很抱歉得说:“我也不觉得是你啊,但是,人赃俱获,没得狡辩。你也知道,私自查看他人并修改图纸,在我们公司是要辞退的,但是我看你也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所以,”他拿茶杯的手都轻快许多,抿茶时看向凌疏,眼神可惜,又藏了点愉悦,“这样吧,你先停职一个月,后面再回来。你的活儿,先让常栩顶上。我也是没办法,人赃俱获,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你理解理解。”
放下茶盏,他站起身,拍着凌疏的肩膀补一句:“年轻人,沉下心反思反思,对你没坏处。”
凌疏听到“停职”时,喉结滚了滚,一瞬间握紧了手,怒火全部挤在胸腔里,像是要喷涌而出,却又被他压制住,只是闷在心里,出不去也消不了。
他沉默了许久,可又没有很久,最后他缓缓松开了手,垂着眼帘,慢慢从嘴里吐出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好……谢谢经理。”
黄经理大笑,笑声在檀香和茶香里显得格外刺耳:“懂事!”
凌疏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工位。
同事三人组都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大声说话。
他抬手拍了拍小周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弯腰拉开桌下的抽屉,把帆布包拿出来。先放进去的是那块用了很久的橡皮,然后是防雾眼镜布和保温杯。指尖划过桌面的考察报告,他顿了顿,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把U盘揣进了口袋,又把桌上的图纸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什么人接手。
全程没抬头,没看周围的窃窃私语,也没看黄经理办公室的方向。收拾完,他拎着帆布包,冲同事三人组扯了扯嘴角,算是告别,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冷风里。
他没有回家,对于今天的事情他很清楚,常栩……早知道不如不帮,帮忙做了事却被倒打一耙,但是又能如何呢?跟着黄经理的能是什么人?在怎么据理力争也没有用,更何况,常栩家的家底,比起凌家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连凌家的边都摸不着,但是,谁让他是家中独子,尽受宠爱呢?谁让他背后有人呢?
没得比。
这世道,本就是有钱有势之人称王,即使他们二人同为豪门,不被所喜爱的先被踢出局,唯有自强、自尊方可重新进局。
但现在的凌疏,差的太远了。
他也不想靠严绪时。
凌疏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风卷着街边落叶打在裤腿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手拢了拢外套领口,指尖触到口袋里的U盘,硬硬的一小块,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底气。
刚才在办公室憋的那股气,这会儿散在冷风里,反倒生出几分茫然。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联系严绪时,他怕自己一开口,那点强撑的体面就碎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掏出来看,是严绪时的消息,还是置顶的对话框:[七点准时到你公司楼下接你,准备好了吗?微笑jpg.]
凌疏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好几次。
想说 “今天可能去不了了”,又怕对方追问;想说 “我没事”,又觉得太刻意。
最后只回了个 [嗯],连个表情都没加。
发完了消息,他将手机抓住手里,随便去了家咖啡店坐下,刚点上咖啡,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凌疏一看,是江韩霖。
江韩霖的声音从电流声里传出,语气带着担忧:“你怎么了?不是那个黄全成怎么办事的?一点不查的啊?直接给你定罪了!”
凌疏勉强笑了笑,装作没有事的模样,倒是先安慰起江韩霖:“没事,本来也是我做错了事情,公司明确说了,我也有错,你也不用担心,一个月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没事的。哦对了,房晏邱的事情怎么样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江韩霖还是抓着不放:“真没事?不行,我等会去问问。房晏邱……这事快完了,过几天就回来了。”他知道凌疏肯定是要拒绝的,所以在说完之后立刻就挂了。
凌疏:“……”他叹了口气,咖啡刚上,又来个语音通话,他接了,三人的声音一起传来,都是问他怎么了?
凌疏:“没事,停职一个月,就当给自己放假了,你们呢,好好跟着常栩干,不要因为我就对工作不上心了。”
吱吱抢着回答:“知道了,但是阿疏,你家不是比他厉害吗?为什么是你走啊?为什么啊?我真的不想跟着他,他现在神气得要死,跟他妈皇帝登基了一样!”
其他二人也附和着。
凌疏沉默着,听到吱吱最后一句,笑了笑:“哎呀,我父母不是不爱管我吗?所以倒也没有了,他们啊,就是喜欢辅佐皇帝儿子,我又不是,所以我就先走了,不过,会回来的。”他沉了声,补充道:“好好干,这是机会,要是我回来了发现你们没有好好干,等着吧。”
吱吱:“知道了。阿疏,不要伤心。”
小陈:“我们会好好干的。”
小周:“嗯嗯,我们等着你回来。”
“好。”
挂完了电话,凌疏独自坐在咖啡馆,喝着咖啡,想着事情。这些挫折本就是必须经历的,不必伤怀,不必压抑,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冬风呼啸,玻璃上层层雾气,看不清外面,这也不禁让他想到之前看过的一篇文章,是史铁生写的好运设计,如果当真有这个东西,自己也希望像史铁生所写的那样,生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家中,既知道知识,又了解达官显贵的生活,以至于不成为一个没用的人。
但凌疏还想要幸福。
生在一个家庭幸福的家中好像比这些都要好,父母相敬如宾,自己能被看得见,好像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至于钱,凌疏想了想,自己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的,所以,在这一刻显得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可哪有那么容易。好的家是避风港,可钱是撑起港湾的地基。
他没有幸福的家,所以也没有避风港。
他想得认真,想了许多,但想来想去,自己还是想要幸福,片刻也好。
玻璃窗上的雾气被指节轻轻叩响时,凌疏正盯着杯底的咖啡渍出神。
他愣了愣,抬手擦掉一小块雾,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的光昏黄,落在来人身上,勾勒出熟悉的挺拔轮廓。
严绪时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黑色大衣的肩头落了点细碎的风,他指尖还抵在玻璃上,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看他,眼神沉得辨不清情绪。
凌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把脸转开,他现在眼睛肯定有点红,脸色也算不上好看,一点都不符合晚上见家长该有的样子。
可严绪时已经推门进来了。
店里的暖气裹着咖啡香扑过来,严绪时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径直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等很久了?”他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扫过凌疏面前只喝了一半的咖啡,又落回他脸上,“没回家?”
凌疏攥了攥口袋里的U盘,指尖有点凉,他扯了扯嘴角,想装出没事的样子:“刚忙完,想着在这里等你也一样。”
严绪时没说话,只是伸手,越过桌面,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很轻的一下,带着微凉的温度。
凌疏僵住了。
“说谎。”严绪时的拇指蹭了蹭他的眉骨,那里因为皱眉,攒着一点淡淡的倦意,“眼睛都红了,还说没事?”
凌疏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突然就有点憋不住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模糊的路灯,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嗯。” 严绪时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狗袋子,打开来,里面是糖,抹茶牛奶糖,是凌疏喜欢的那种。
这么久了,严绪时还是喜欢送给凌疏用小狗包装袋装的糖果。
“先吃颗糖。”严绪时把糖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见家长不用紧张,我爸妈……早就想看看你了。”
凌疏看着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强撑的体面还没碎,可这个人,总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狼狈。
严绪时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杯壁还温着:“喝口热水,别喝咖啡了,晚上容易睡不着。”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咖啡馆里的暖气,还有对面人眼底的温度,却让凌疏的指尖,一点点地,暖了起来。
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抹茶牛奶味的甜,漫过舌尖,压下了所有的委屈和茫然。
严绪时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真的好委屈啊。”
凌疏含着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没、没有吧。”
他没再拆穿,拎起凌疏的帆布包,轻声说:“好,那就没有。”
两个人并肩走出咖啡店时,严绪时忽然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凌疏,”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轻,却清晰地落在凌疏耳朵里,“有我在,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