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雨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喧嚣的宴会厅的。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凭借着多年训练出的本能,机械地和几位上前搭话的商业伙伴打了声招呼,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一丝近乎完美的、僵硬的微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心跳依旧失序,唇上那灼热而疼痛的触感挥之不去。
她甚至不敢去看裴景的方向,无法面对他可能投来的关切或探究的目光。刚才露台上那荒唐而混乱的一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井然有序的世界观上。
以身体不适为由,她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宴会现场。
坐进自己那辆隔音效果极好的黑色宾利后座,她立刻关上了车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光影彻底隔绝。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尚未平复的、略显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头顶柔和的阅读灯,对着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头发微乱,眼神不再平静,最刺眼的是那红肿的、甚至边缘有一处细微破皮的嘴唇,暧昧的痕迹在无声地宣告着刚才那场对峙有多么激烈和失控。
那个吻……
纪雨桐猛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凌悦眼中近乎疯狂的偏执,唇上混合着疼痛与一丝奇异温度的触感,以及那股浓烈到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复杂情绪……这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她内心那座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冰山,撞击得摇摇欲坠,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任何事情都无法撼动她冷静理智的内核。她习惯于用数据和逻辑来解构世界,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今晚,凌悦用最原始、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在这座冰山上凿开了一道口子,让她窥见了其下汹涌的、她从未正视过的黑暗浪潮。
她不再相信凌悦针对自己仅仅是出于商业竞争。那一吻里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感,绝不仅仅是“对手”之间会有的。那里面有恨,有怨,有愤怒,但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她用恨意精心包裹着的、扭曲的情感。
"去查查你那位受人尊敬的父亲……"
"看看你脚下踩着的,是不是别人的尸骨……"
凌悦在“夜色”会所里说的话,此刻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与刚才露台上的疯狂交织在一起。
家破人亡……别人的尸骨……
这些沉重的、血淋淋的词汇,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温文尔雅、教导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会在睡前给她读童话故事的父亲形象,完全无法重叠。
不,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承受下去了。她不能再被蒙在鼓里,被凌悦用那些语焉不详的指控和混乱的情感牵着鼻子走。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凌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知道她们两家之间,到底埋藏着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血腥的过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凌悦的报复,更是为了……弄清楚她自己究竟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回到家,那间位于顶层、装修风格极简冰冷、视野开阔得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公寓,第一次让她感到了空旷和孤寂。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踢掉了脚上折磨人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