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的地方是一间很大的大殿,后方供着九尾狐像,神态慵懒高傲,眉眼间暗藏神性,神像前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坐着几十个小弟子,都挺胸抬头听着前面手握教鞭的小落讲着她本人都不一定理解的大道理。
寒香彻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有小妖想回头看,小落一个咳嗽就把全部听见动静的小妖都叫回来,然后提高声音继续讲着。
“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
这是她们小时候从寒香彻师尊那里听来的道理。
寒香彻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浮云,听小落仔仔细细把这句话及其释义重复了一个时辰。
临了,小落喊起一个小妖怪,问:“我方才仔细讲过这句话的意思,你可有领悟?”
小妖怪哆哆嗦嗦望着她,半天才说:“做自己的事,别管别人。”
寒香彻忍不住回头看小落,对方面色麻木的点头,“暂且先记住这些吧。”
一个时辰的无用功并没有结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小妖怪虽然听不懂,但却十分爱听,又缠着小落讲下一句。
小落只能口干舌燥的讲起其他道理。
起初寒香彻还担心小落学艺不精没办法讲学,如今来看,就是她上去都能给这些小孩儿讲一下午。
等到了晚上,小落温了一壶酒跟她坐在房间里分着喝。
两人多年挚友,虽然许久未见,并不影响互相之间说话毫无遮拦。
寒香彻劝她放弃教导这些小妖的想法,勉强在这儿给她们建立一个容身之所就够了,小妖们的智力实在不是她们两个苦口婆心重复教育就能改变的。
小落本对寒香彻的建议不屑一顾,在听到‘我们’二字突然握紧酒杯看过来。
寒香彻抬头望着她,“怎么,还要趁我虚弱打我一顿?”
她们俩小时候经常打的‘惊天动地’,最后是寒香彻的师尊或师姐出面才能阻止她们。
这一句牵起寒香彻很多记忆,越是久远的记忆被翻起,她心里越是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可感觉不到疼。
如今她们二人打起来,再也没有师尊过来主持公道了,师姐也绝不会像从前一样罚她们两个去练十套剑招。
小落没有同她一样陷进回忆中,而是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你愿意留在我这里?”
寒香彻心中百味杂陈,将视线转向温暖的火炉,碳块燃着暖光,小落热的挽起衣袖,她却冷的感受不到那火炭的温度。
“离开你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她声音很轻的说,“师姐不会放过我的,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你先在这儿养养精气,明天我下山打探下风声,若是她发现那具尸体是假的,一定会先来找我,到时候你藏过一次应该就没事了。”
寒香彻微微摇头,“她也许不会来找你。”
小落不解的看过去,“为何?”
“我在暗处留了许多鬼修的符咒,师姐肯定最先怀疑我去了鬼界。”
小落静静看着她,神色变换,心疼和好奇交替变化,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你们二人何至于此。”
认识寒香彻与她师姐的都知道,寒香彻这辈子最尊敬的是师尊,但最爱的却是师姐。
寒香彻有记忆时就在宁鹤宗了,听说是被师尊捡回来的,但师尊常年闭关,她跟着师姐学来一身本事。
两人一起长大,师姐从宗门第一打到仙门榜首,寒香彻则从宗门闯祸第一升级到仙门百家都不待见的‘臭蛇’,每次惹了祸第一反应是道歉,第二则是赶紧求师姐救命。
师姐从未对她说过厌烦,每次都严厉的管教她,甚至能罚她把剑招练上几十遍,但下次看见寒香彻招猫逗狗还是会宠溺的看她先玩高兴,然后再罚。
人人都说师姐把寒香彻养废了,但师姐只会在清晨帮她编好看头发时说:“小红不需要练成最厉害的修士,做高兴的事即可。”
那年寒香彻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宁鹤宗也还没有被灭门,她活得无忧无虑,每日最大烦恼就是师姐沉迷练剑不能陪自己玩。
寒香彻到现在也没学会编头发,一头如雪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的窜出来,就这么在外面活跃了一天。
小落不敢提醒,她甚至都不敢在房间里放上一面镜子。
寒香彻之前最爱惜自己头发,因为她师姐喜欢给她编头发,她就把头发养的比她自己还金贵。
怎会料到当初那一头华发如今尽数雪白。
寒香彻自然也知道自己头发的变化,她什么都没说,仿佛这只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从醒了以后,她就表现出一种脱胎换骨的成熟,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能将人气吐血的纨绔了。
寒香彻将手中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借着呛人的辛辣说出句赌气的真心话:“这些年她总说恨我,说我恩义负尽,万死不惜,我死了她应该会轻松不少,未必会彻查我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