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游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些泛红。
“行吧,老婆子不跟你计较,走了。”
走吧,我的好姐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圣上垂首坐在御案前,读罢六科廊递来的折子,他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臣,周元澈叩见皇上。”
靖卫司掌司周元澈受召前来,立时伏首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尽管预料到赈灾款被劫之事,圣上必然龙颜大怒,但皇帝抓起茶盏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皇上?”
圣上怒拍桌子,“枉朕器重你,这么紧要的关口,你竟然忙着跟人家公子抢女人,只派了自己亲信去护送赈灾银!”
周元澈心下已猜到,必是六科揪住他的小辫子,在圣上面前弹劾自己,却故意装作不知。
“皇上此话,臣实在不解,还请您明示。”
皇帝将手中奏折扔到他面前,周元澈接过来,匆匆扫过几眼,便已了解事情的始末。
原来是郑砚龙见对付不了周元澈,知道朝中清流一向忌惮阉宦掌权,于是添油加醋编排了他一顿。
有承诺在前,他倒没把周元澈绑架自己的事说出来,只是虚虚实实说了他在翕山和自己争宠之事。
“皇上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皇上,历来知道六科廊这些人的作风,但凡捕风捉影之事,未曾核实,他们也要来骚扰圣上,给皇上平白添了多少气生!臣说这话,倒不是急着要撇清自己,只是。可否也容臣申辩一番?”
皇帝脸色稍霁,点点头,“朕容许你申辩。”
“谢皇上。”
周元澈微微躬身,而后直起身子,把奏折阖上交给伴驾的刘琨。
“六科所奏之事,实是子虚乌有。臣跟着太子的赈灾队伍一路西行,路上多次遭遇匪徒,为此还留下一身伤。后来,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到地方才知道白银已变成石头,此事确实是臣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臣愧对圣上隆恩,请允许臣辞去掌司一职,另择贤良。”
皇帝听完这些话,立时叫刘琨下去检查他的伤。
刘琨走下御阶,解开周元澈的外袍,褪去贴身衣衫,只见胸膛、腰腹处露出数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哎呀,”刘琨大惊失色,让到一边,“皇上您看,周掌司这一身的伤!”
皇帝看了一眼,只觉得骇人,连忙催促把衣袍穿上。
“行了,这事朕先不追究,你也别开口闭口就是另选贤能,好好把案子查清楚。至于你和郑家公子抢女人的事,朕会命人去调查核实,先下去吧。”
周元澈伏地而拜,“臣,叩谢圣上隆恩。”
他起身退出大殿,过了一会儿,刘琨快步追出来,把他领到值房歇息。
一个小火者拿来金疮药和裹伤的绢布,替周元澈处理额角碎瓷片划破的伤口,随后上过茶点,便掩门离去。
大珰刘琨乃是司礼监掌印,此时穿着一身小蟒朝天的玄色曳衫,在义子面前却毫无半点架子。
“澈儿啊,你的伤,可还要紧?”
“方才上过药,好些了。”
刘琨乜斜着眼,鼻子里哼一声,“我不是指你额头上的伤,是问你身上的,这伤口那么新……”
他话未说完,周元澈已然诚服,“瞒不过干爹的火眼睛金。”
“这可是欺君之罪,你不要命了!”刘琨眯着眼,语气有几分严厉。
“唉,”他叹了口气,“儿子也是被逼无奈啊。”
“干爹早跟你说过,不要和燕王来往,你偏不听人劝。”
“干爹,朝中暗流涌动,我等也要伺机而动,要是等着别人钻了空子,将来新帝践祚,还有你我的容身之处么?”
刘琨脸上不禁浮起一抹凄伤之色,亦叹气道:“干爹老了,也看透了,孩子,见好就收,别把自己搭进去。”
“儿子知道。”
“那郑二公子的事,还是为了那丫头?你怎么那么犟,若真喜欢,干爹给你要过来,他郑家岂有不肯的!”
刘琨语气强势,当真是护犊子,他才不管那姓段的丫头是不是名花有主既然儿子喜欢,抢过来便是。
可是周元澈这人偏生固执,他心里有道坎,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干爹,儿子要的,她给不了。”
这个女人分明脚踏两条船,说爱他,又百般护着那个郑二,叫他如何能忍?
抢过来又如何?连郑砚龙都留不住她,更遑论自己。
也许她生性就爱拈花惹草,不想负责吧。
周元澈意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仰面看着头顶悬挂的宫灯,斑驳的灯影投在男人脸上,如同一片华美的阴翳将他笼住。
他冷不丁想到,她究竟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郑二多一点呢?
那一刀扎进腹内,绞得他肝肠寸断,那段与她欢好的时光霎时烟消云散,他再没有底气,去拥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