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青衣男子在柜台放下一大锭金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了。”他指着货架上几匹橘红、朱红、雪青、鹦哥绿的缎子道。
都是她方才摸过的。
“你这人,懂不懂得什么叫先来后到啊?”郑砚龙愤愤叫板。
那青衣男子倏然转身,朝她一笑,陈雪游愣住。
是小江。
“哎呀,”小江从腰间摘下令牌,“靖卫司办事,掌柜的,你说这绸缎应该卖给谁?”
掌柜的一看这令牌,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官爷,官爷,您、您您选选选,随便选!您要啥咱给啥!”
“不许卖给他!”
郑砚龙一掌拍在柜台上,但没人搭理他,货架前,伙计按照青衣男子的指示,把他要的绸缎都拿了出来。
“有劳,请替我送到东交民巷的周府。”
“是是是!”
郑砚龙气急败坏,上前一把拎住江有语衣襟,“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有种出来跟我单挑!”
小江没理他,而是偏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陈雪游,“段姑娘,这就是你选的人,我看你的眼光可不怎么样吗?”
陈雪游脸色通红,尴尬得要命,忙拽着郑二胳膊用力往门外拖。
“行了,我们走吧。”
“你别拉着我,他们以权压人,和强盗有什么区别,我要叫我爹去参他!”
“别说了!”
江有语抬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衿,斜身靠着柜台问掌柜:“知道官爷要买你的绸缎做什么用么?”
那掌柜揉着手背,低眉顺眼,笑呵呵道:“这小人哪里知道?想必是裁新衣裳呗。”
小江嗤笑一声:“买布嘛,当然是裁新衣裳。不过是给咱们未来的如夫人裁的。”
陈雪游微微怔住,手上的力道一轻,拉不住郑砚龙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郑砚龙歪头看着她。
她慌忙低下头,嗔道:“都怨你,偏要与人争执,我都吓死了!”
郑二脸有愧色,搂着她肩膀,温声软语安慰道:“瞧把你吓的,为了你,我忍下这口气还不行吗?”
陈雪游别过头,将眼角残泪拭去,“好,我们也出来很久了,回去吧。”
她不想再继续逛下去,否则还会再遇到小江。只要他出现,就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周府不日要迎娶如夫人过门的事。
原来自己还不如一个妾。
妾还有名分,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
可是她又算什么?
等等……
她猛然刹住脚步,只觉得头一阵眩晕,脸色惨白如纸,心口翻涌着酸意。
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受?
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事情?
像被人往心窝子狠狠戳了一刀似的。
现在她幡然醒悟,当初那一刀,也同样刺在他心窝,和她现在的感受一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浑身都很痛?
陈雪游攒眉隐忍,浑身绵软无力,脚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快撑不住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郑砚龙关切问道,贴心地把手放在她额头。
是冰凉的,手上是黏腻的汗。
腹痛如绞。
白裙后面,是斑驳的血点,冶艳如雪中盛放的红梅。
陡然间,天旋地转。
朦朦胧胧醒来时,银红的纱帐外坐着一个人影,孤零零的,好可怜。
看那个影子,她就知道那是谁?
心里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郑二,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也许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但远远抵不过他对她的好。
她不禁苦笑,这买卖亏本了,二爷。
陈雪挣扎着起身,不想惊动正在打盹的郑二。
“萍儿,你醒了,”郑砚龙掀起帐子,扶她起来,拿枕头垫在她背后,“大夫说,你来癸水了,所以才这么痛,不要紧,我让人给你煮了温经汤,你起来喝一碗。”
陈雪游拉着他的手,鼓起勇气,“等会儿,你陪我坐会儿。”
郑砚龙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扑过来,搂着他的腰,头埋进怀里,小声啜泣着。
他摸摸她的头,有点紧张地问道:“是不是肚子疼?你起来,我给你揉揉。”
她没起来,哭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不管了,既然她命若浮萍,只能随波逐流,那么抱着哪块浮木都行。
在这个世道,情爱,于一个女子,是致命的。
不如不要。
不如不遇倾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