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皎洁,华灯溢彩,周府的大堂及至水榭平台,皆有宾客宴集于此,遥遥望去,水边的楼阁上,一华裳女子凭栏而坐,独抱琵琶,歌声如莺啼婉转: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声振云霄,韵惊鱼鸟,一曲唱毕,底下客人纷纷拍手叫好,目光皆倾注于楼上容颜清丽的女子身上。
杨翠儿望着下面的人,笑吟吟的,她就爱热闹,欢喜有人捧自己的场,爱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今日主君成婚,她比谁都高兴,心里也踏实,作为一个女人,谁也不会傻到去伺候太监。
何况,她从小到大,院里妈妈教的都是讨男人欢喜的法子,如今在周府,不想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那位大人无动于衷,木头得要命。
本想着,他多半是对女人没兴趣,恐怕是自己的同行,私底下只爱伺候男人。
没多久,听说这府里要办喜事,下人们都说是主君迎娶新妇进门,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杨翠儿心里头既高兴又对那姑娘充满同情,她肯定是被胁迫的,谁会心甘情愿嫁给太监呢?要么,这姑娘就是娶进家里当摆设,为的是掩盖他好男风的事。
但无论哪种,那姑娘都太可怜了,这根本就是守活寡,干看着不能吃,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副天妒人怨的好皮囊。
不想周府大婚前夕,她去厢房看望那位待嫁新娘陈姑娘,本以为房间里会传来女子呜呜咽咽的哀哭声,进来看时,没想到她竟坐在一张绣墩上数钱箱里的银子。
“陈姐姐。”
杨翠儿打起帘栊进入里屋,“听说你要成婚,妹妹亲手做了件绣品送给姐姐。”
陈雪游将目光从满箱光华闪灼的黄金上移开,转而注视着那个身段窈窕,满脸媚态,一望便知水性风流的女子。
杨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窘,原以为正头夫人难容人,会被她讨厌,甚至出言讥讽。
陈姑娘勾唇轻笑,开口说的却是:“你长得真美,你就是那位杨姑娘?”
两人初见的气氛一点儿都不剑拔弩张。
“是的。”
杨翠儿怔怔的。
暗暗寻思:莫非是笑里藏刀?
“果然名不虚传,就是身子太瘦,弱柳扶风的,姑娘家该多吃点才是。古人总说,红颜薄命,我看就是吃得太少,兼之成日闷在闺中,身子骨不弱才怪。”说罢,竟垂头叹气。
和那位大人竟是一样的论调,她愕然。
愣神之际,那陈姑娘起身,从墙边搬了个绣墩过来,“来,坐这儿,我们一块儿看金子。”
“看金子?”
“是啊,这些金子都是我的,可好看了。”
“是啊,好漂亮的金子。”随着陈姑娘把目光落到黄金上,她也舍不得再移开目光了。
金子真好看。
要是她也有这么多金子,是不是就能带着妹妹远走高飞?远离这京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呢?
陈雪游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黄金,笑眯眯塞到她手里,“这是别人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原是不该给人的,不过钱嘛,终归是得花出去的。这锭黄金算我送你的见面礼,你收下。”
杨翠儿颤抖着手解下那锭黄金,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面上虽喜不自禁,心里觉得这姑娘有点可笑。
真是单纯没心眼,都这档口了,还笑得出,就怕她有钱拿,没命花呢。
一想到那日,周大人拿鞭子的情形,她就不寒而栗。
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她几句,不料对方先开口:“对了,你说要送我绣品来着?”
杨翠儿回过神,取出怀中那件绣品,抖开一看,却是件鸳鸯戏水的红肚兜。
待看清时,发现鸳鸯是两个身着羽衣的男女,上下颠倒,搂抱在一起。
陈雪游登时愣住,这简直比她看过的黄本子还精彩。
“这……”
杨翠儿大大方方给她展示细节,“姐姐都要成婚了,怕是没人教你这个,故妹妹斗胆献上此物。”
“妹妹要是还想知道更多……”
陈雪游红着脸,赶紧阻止她:“那倒不必。”
也没有和人见第一面就开始交流如何嫖男人心得的,她只好赶紧结束话题。
杨翠儿却忽然提醒道:“姐姐,你可要当心身子,太监可是……”
她欲言又止,眼神发虚。
陈姑娘没什么反应,只是握着她的手谢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会当心。”
底下人在催她:“怎么不唱了?杨姑娘,再唱一曲罢。”
原来她是想起了昨天的事,心里百感交集。不过目下新人正在洞房欲成周公之礼,既没有什么动静,想必陈姑娘暂时还没有事。
只是今后的日子又将怎么捱呢?
喜气洋洋的新房,门外悬着错金镂彩的料丝灯,室内更是亮如白昼。
桌案一对龙凤喜烛烧得正旺,油汪汪的蜡泪,不断顺着烛身往下淌。
周元澈身着大红吉服,步履轻快,推门进来,一眼瞥见床上的新娘久坐难耐的样子,一会儿用红缎鞋的鞋尖点着地面画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蜜饯果子往嘴里塞。
忍不住失声笑起来。
陈雪游听见动静,差点把盖头掀起,“新郎官,是你进来了吗?”
“是我,雪游。”
她紧攥住衣角,呼吸骤停,顷刻间眼泪夺眶而出。
在古代这些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原来的名字。
“周元澈,你不叫我段姑娘了?”
周元澈扯下盖头,扶着她的肩膀坐下,“我喜欢的人,终究是你,把那个名字还给它的原主人,不是更好?”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段青萍,也不再有段玉鸿,只有陈雪游。
可是,这样能行吗?
她怎么能从段姑娘这个身份中剥离出来呢,她们本是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