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这也是一个父亲不让儿子留在身边过年的,齐王虽被催促启程,面上却不敢有任何怨言。
或许是早已习惯陛下的反复无常。
也许,就算他的兄弟死光了,储君这个位子也轮不到他。
萧晏心中郁郁,更郁闷的是连周元澈都躲着不见他,他百般召见,只得到一纸意味不明的书笺。
上面写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姑且待之。殿下稍安勿躁,须养精蓄锐为上。”
他将书信揉皱成团,“周元澈,你最好是认真的,否则孤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腊八这天,一场风雪,霏霏扰扰,搓绵扯絮似的下得紧,二三个时辰后,纵是青松苍翠,也满目皆白,露着零星绿意。
周府花园内楼阁林立,六角飞檐半隐入灰茫茫的云天,在暮色里挑起数盏玲珑可爱的流苏花灯。
这些灯是周夫人和罗姑娘一起做的。
今年这年过得热闹,罗姑母及姑父都在,主君亦有伴,难得亲人们聚得这么齐全的,因此都高高兴兴置办年货操办府里的事。
这时候,阖府上下张灯结彩,款按银筝唱小曲的、耍百戏的,好不热闹。
姑娘们镇日无聊,不下雪的日子跳百索儿耍,逢下雪的日子如今天这情形,便都出来打雪仗。
罗姑娘身子弱,只能在廊檐下看着,心里总是挂念着远在去江州路上的小江。
团聚是好,可惜少了他一个,与她而言,也不算完满。
打雪仗打到傍晚,夫人和几个丫鬟都累气喘吁吁,头发上都沾满了雪粒子,后背却是汗意弥漫。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洗洗换身衣裳,准备吃饭。”
半个时辰之后,丫头们陆陆续续在膳厅布菜,菜已上齐,人没有齐。
不过陈雪游根本不在意这些,既然周元澈放她鸽子,那也没道理把菜放凉饿着肚子专等他回来吃。
“不用等他,我们吃我们的。”
其实周元澈也并非故意爽约,实在是盛情难却。眼下,会宾楼正有一席山珍海味在等着他,他虽不贪图口腹之欲,可是却不能拒绝请客的人。
雅间里面烧着地龙,方进屋,便觉温香拂面,周元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只见门口两边的四方小几,一边瓶插红梅,一边金设着金鹤香炉,青白的烟色袅袅升起。
席间只有两个人,燕王居首,下方坐着的则是吏部尚书郑鹤秋,吏部尚书是天官,大九卿摆在第一,官员拔擢任用,皆从他手里过。
手心手背都是肉,燕王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的,定要做这个和事佬。
“周掌司,请坐。”
周元澈提起袍角,欠身坐下,笑道:“眼看着就要过年,王爷不回府里陪王妃,怎么倒跟我们这些腌臜人混在一起了。”
“不急这一时,何况后天才是除夕佳节,哪里抽不出时间来陪她。”
“也是。”
“周掌司,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吏部尚书郑大人。”说话间,燕王纡尊降贵,亲自替二人把杯中倒满酒。
周元澈明白,这是在告诉他,如今吏部已掌握在我们手里。
“王爷羁縻人心的手段,实在令人佩服,想不到连郑大人这样的朝中大员都心甘情愿地入您彀中。”
这番吹捧的话燕王听着很受用,但在郑鹤秋的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挖苦自己。
郑鹤秋由是谦虚道:“哪比得上掌司大人,深受陛下器重,您在陛下的心里,可要比我们六部九卿还重要呢。”
“哪里哪里,到底还是郑大人有本事,不然怎么会在我新婚之后,送上一件劣品来羞辱我。哦,原来是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怪不得不把我放在眼里。”他说话时虽面带笑容,目光中透着的阴狠劲却让人心底胆寒。
郑鹤秋面上讪讪的,“那都是误会。”
燕王见状出来打圆场,“是误会,周掌司,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他索性摊牌,直接点明杨翠儿的身份,之所以安插这么个女人,不过是为了解开周郑两家的误会。
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同侍一主,更不宜窝里斗,应当以大局为重。
周元澈听罢,故作惊讶道:“什么?那个不爱吃饭的小美人居然是个奸细么?我说她怎么扭扭捏捏,不肯伺候我呢。”
他笑了笑,继续道:“身为奸细,连这些勾当都做不了,可是很危险的。”
“都是本王没调教得好,回头调教好了再给你送回去。”
周元澈摇摇头,也是时候把这个女人弄走了。
“那倒不必,臣一介宦官,无福消受美人恩,还是请王爷带走她。至于郑大人的事,王爷,不是臣不肯给王爷面子,只是……”
话说了一半,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三个人都不禁回头看去。
原本正要发怒的燕王,此时也愣住。
突然到访的这个人,乃是宫中大珰,也是不好得罪的。
“刘公公?”
刘琨身穿一件小蟒朝天的元青色纻丝曳衫,内套着豆青色羊绒袄子,先跟燕王问了安,随后便向郑鹤秋道:“郑大人,恭喜啊。”
郑鹤秋面色一怔,“敢问公公,何来之喜?”
刘琨笑道:“贵妃娘娘有喜,皇上着咱家来赏你东西,还不快接旨谢恩?”